“圣灵基因疗法”——外邦人如何成为亚伯拉罕的后裔? (8)
“圣灵基因疗法”——外邦人如何成为亚伯拉罕的后裔?
《重新遇见犹太人保罗——Matthew Thiessen〈A Jewish Paul〉导读与评析》第八篇
上一篇讨论了一个关键问题:如果外邦男性接受割礼,并不能因此改变自己的族裔出身,也不能把自己变成“生来就是犹太人”的人,那么未受割礼的外邦人如何能够被称为亚伯拉罕的后裔?
Matthew Thiessen 给出的答案极具争议,也极富想象力:
外邦人不是借着割礼成为亚伯拉罕的后裔,而是借着弥赛亚的灵经历一种“圣灵基因疗法”。
这当然不是保罗自己的用语。保罗不知道现代遗传学,也没有谈论 DNA。Thiessen 使用“基因疗法”这个比喻,是为了帮助现代读者理解他对保罗的解释:外邦人不是靠外在手术制造犹太身份,而是借着圣灵与亚伯拉罕的那一位“后裔”——弥赛亚——发生真实的生命联合。
这不是简单的身份重命名,也不只是法庭上的地位宣告。按照 Thiessen 的解释,外邦人接受了弥赛亚的灵,进入弥赛亚里面,也让弥赛亚住在他们里面。因此,他们在弥赛亚里成为亚伯拉罕的后裔与应许的继承者。
这个解释有很强的经文基础,却也提出了一些必须谨慎处理的问题。
一、从割礼的问题转向圣灵的问题
保罗在《加拉太书》中没有把割礼与“无宗教身份”相对立。他把割礼与圣灵相对照:
ἐξ ἔργων νόμου τὸ πνεῦμα ἐλάβετε
ἢ ἐξ ἀκοῆς πίστεως;“你们领受了灵,是出于律法的行为,
还是出于信实信息的聆听?”
——加拉太书3:2,直译
这里的 ἀκοὴ πίστεως(akoē pisteōs)可以被理解为“凭信心听见”。
πίστις(pistis)不仅可以表示内心相信,也包括信靠、信实、忠诚与效忠。保罗所关心的并不是一种抽象的宗教意见,而是外邦人如何回应以色列上帝借弥赛亚所成就的事。
加拉太人尚未接受犹太割礼,却已经领受了圣灵。对保罗而言,这不是次要的宗教经验,而是上帝已经接纳他们的末世证据。
如果他们必须先受割礼才能进入应许,那么上帝为什么在他们尚未受割礼的时候就把圣灵赐给他们?
因此,保罗的论证次序不是:
外邦人先受割礼;
外邦人成为犹太人;
外邦人才获得圣灵。
而是:
外邦人听见关于弥赛亚的福音;
他们以信靠、忠诚和效忠回应;
上帝把圣灵赐给他们;
圣灵证明末世应许已经临到列国。
这正是为什么保罗又问:
“那赐给你们灵,又在你们中间运行大能的,是由于律法的行为,还是由于信实的聆听?”
——加拉太书3:5,直译
圣灵的临在先于割礼,也使外邦人的割礼成为多余。
二、亚伯拉罕的福气就是圣灵的应许
《加拉太书》3:14是理解 Thiessen 论点的核心经文:
ἵνα εἰς τὰ ἔθνη
ἡ εὐλογία τοῦ Ἀβραὰμ γένηται
ἐν Χριστῷ Ἰησοῦ,
ἵνα τὴν ἐπαγγελίαν τοῦ πνεύματος
λάβωμεν διὰ τῆς πίστεως.“为要使亚伯拉罕的福气,
在弥赛亚耶稣里临到列国,
为要使我们借着信靠与信实,
领受所应许的灵。”
——加拉太书3:14,直译
这节经文包含两个彼此解释的“为要”:
为要使亚伯拉罕的福气临到列国;
为要使人领受所应许的灵。
换句话说,圣灵不是亚伯拉罕福气之外的附加赠品。圣灵正是亚伯拉罕之福临到列国的主要方式。
创世记应许:
“地上的万族都要因你得福。”
——创世记12:3
保罗并没有把这句话理解为“所有民族都要变成同一个民族”。列国之所以蒙福,恰恰是因为它们作为列国,被以色列的上帝带进亚伯拉罕应许的范围。
外邦人不必先停止成为外邦人。亚伯拉罕的福气借着以色列的弥赛亚和上帝的灵临到他们。
三、弥赛亚是亚伯拉罕的“后裔”
保罗接着把注意力集中在“后裔”这个词上:
“那些应许原是向亚伯拉罕和他的后裔说的。不是说‘众后裔’,仿佛是指许多人,乃是说‘你的后裔’,指着一个人,就是弥赛亚。”
——加拉太书3:16,意译
“后裔”的希腊文是:
σπέρμα(sperma)
种子、后代、子孙、后裔
对应的希伯来文是:
זֶרַע(zeraʿ)
种子、后裔、子孙
希伯来文 זֶרַע 和希腊文 σπέρμα 都可以用单数形式表达一个群体。因此,保罗并不是不知道“后裔”可以指许多人。他是在进行一种犹太式的经文诠释:亚伯拉罕众后裔的应许,最终聚焦在那一位弥赛亚身上。
弥赛亚是亚伯拉罕的后裔,也是以色列故事的代表与承载者。
这就解释了保罗在本章结尾的结论:
εἰ δὲ ὑμεῖς Χριστοῦ,
ἄρα τοῦ Ἀβραὰμ σπέρμα ἐστέ,
κατ’ ἐπαγγελίαν κληρονόμοι.“如果你们属于弥赛亚,
那么你们就是亚伯拉罕的后裔,
是按照应许成为继承者的人。”
——加拉太书3:29,直译
论证的中心不是:“你们受了割礼,所以你们成为亚伯拉罕的后裔。”
而是:
弥赛亚是亚伯拉罕的后裔;
你们属于弥赛亚;
因此,你们在弥赛亚里成为亚伯拉罕的后裔;
你们也就成为应许的继承者。
四、“属于弥赛亚”还是“成为弥赛亚的一部分”?
《加拉太书》3:29的 εἰ δὲ ὑμεῖς Χριστοῦ,字面上只是:
“如果你们是弥赛亚的……”
中文和英文译本通常补充为:
“如果你们属于弥赛亚。”
这是合理的翻译,因为希腊文所有格可以表示归属。
Thiessen 却认为,这句话还可能包含更强烈的参与意义:“如果你们是弥赛亚的一部分。”外邦信徒不仅归属于弥赛亚,也借着圣灵被纳入弥赛亚里面。
这个解释与前文洗礼的语言相呼应:
ὅσοι γὰρ εἰς Χριστὸν ἐβαπτίσθητε,
Χριστὸν ἐνεδύσασθε.“你们凡受洗进入弥赛亚的,
都已经穿上了弥赛亚。”
——加拉太书3:27,直译
注意保罗的空间语言:
受洗“进入”弥赛亚;
“穿上”弥赛亚;
成为“一”;
属于弥赛亚;
在弥赛亚里成为亚伯拉罕的后裔。
这远比加入一个宗教社团更为深刻。弥赛亚不仅是外邦人效法的榜样,也是他们被带入的生命领域。
不过,语法本身并不能证明 Χριστοῦ 一定表示“成为弥赛亚身体的一部分”。“属于弥赛亚”仍然是最自然的翻译。Thiessen 的贡献,在于提醒读者不要把这种“归属”削弱为行政登记。保罗所描绘的是一种真实的参与性归属。
五、什么是 πνεῦμα?
希腊文 πνεῦμα(pneuma)有丰富的含义:
风;
呼吸;
气息;
生命之气;
灵;
神的灵。
对应的希伯来文是:
רוּחַ(ruaḥ)
风、气息、灵
叙利亚文则是:
ܪܘܚܐ(ruḥa)
风、气息、灵
“圣灵”在叙利亚文传统中可以写作:
ܪܘܚܐ ܕܩܘܕܫܐ
ruḥa d-qudsha
“圣洁的灵”
现代人常把“物质”与“灵”完全对立:
物质是有形的;
灵是无形的;
物质是真实的;
灵则属于观念、情感或超自然经验。
但是,第一世纪的思想世界并不必然这样划分。某些希腊哲学传统,尤其是斯多亚传统,把 πνεῦμα 理解为一种极其精细、充满活力、能够穿透并维系身体与宇宙的实体。
这不等于现代物理学意义上的气体,也不等于现代唯物主义。它是一种古代身体论:灵可以是真实的、能动的,并且能够进入、充满和改变身体。
六、Thiessen 所说的“圣灵基因疗法”
Thiessen 认为,保罗关于圣灵的语言不应只被当作修辞或隐喻。
外邦人受洗进入弥赛亚,穿上弥赛亚,领受弥赛亚的灵,并与主成为“一灵”。这意味着他们与弥赛亚之间发生了真实的生命联结。
保罗写道:
ὁ δὲ κολλώμενος τῷ κυρίῳ
ἓν πνεῦμά ἐστιν.“但与主联合的人,
与他成为一灵。”
——哥林多前书6:17,直译
动词 κολλάω(kollaō)具有黏合、紧密连接的意思。它不是保持安全距离的宗教认同,而是极其亲密的联合。
保罗也说:
“我们无论是犹太人还是希腊人,是为奴的还是自主的,都在一位灵里受洗,进入一个身体;也都被给予饮用同一位灵。”
——哥林多前书12:13,直译
这里同样出现身体性的语言:
在一位灵里受洗;
进入一个身体;
饮用同一位灵。
Thiessen 由此认为,圣灵把弥赛亚自己的生命带进外邦人的身体。由于弥赛亚是亚伯拉罕的后裔,与弥赛亚的灵联合,就使外邦人与亚伯拉罕建立真正的亲属关系。
这就是“圣灵基因疗法”比喻所要表达的意思:
割礼只能改变外邦男性身体的一部分;弥赛亚的灵却从里面重构他们的生命,使他们在弥赛亚里成为亚伯拉罕的后裔。
七、不是外邦人变成犹太人,而是外邦人进入弥赛亚
这里必须准确把握 Thiessen 的论点。
他并不是说:
圣灵把外邦人的族裔 DNA 改造成犹太人的 DNA。
他也不是说:
外邦人领受圣灵以后,就不再是外邦人。
恰恰相反,他认为保罗反对外邦人借割礼冒充犹太人。圣灵所创造的不是族裔伪装,而是外邦人在弥赛亚里的新亲属关系。
因此,《加拉太书》3:28的宣告——
“没有犹太人或希腊人,没有为奴的或自主的,没有男性和女性,因为你们在弥赛亚耶稣里都是一。”
不能被理解为所有差异从此消失。
保罗在同一封书信中仍然谈论犹太人与外邦人,也仍然谈论男人、女人、奴隶和自由人。“成为一”不是“变得完全相同”,而是在弥赛亚里面共同分享圣灵、应许与将来的产业。
合一不是同化。
共同继承也不是身份抹除。
八、神的灵、弥赛亚的灵与弥赛亚住在人里面
《罗马书》8章把这种参与性关系表达得更加清楚:
εἴπερ πνεῦμα θεοῦ οἰκεῖ ἐν ὑμῖν.
εἰ δέ τις πνεῦμα Χριστοῦ οὐκ ἔχει,
οὗτος οὐκ ἔστιν αὐτοῦ.“既然上帝的灵住在你们里面。
如果有人没有弥赛亚的灵,
这人就不属于他。”
——罗马书8:9,直译
这里的称呼彼此交织:
上帝的灵;
弥赛亚的灵;
弥赛亚住在人里面;
人属于弥赛亚。
οἰκέω(oikeō)意为居住、安家。圣灵不是偶尔拜访信徒的外来力量,而是在他们里面居住。
紧接着,保罗把圣灵与身体的复活联系起来:
“那使耶稣从死人中复活者的灵,若住在你们里面,那使弥赛亚从死人中复活的,也必借着住在你们里面的灵,使你们必死的身体得生命。”
——罗马书8:11,直译
圣灵的工作不是帮助灵魂逃离身体,而是使必死的身体得生命。
因此,“圣灵基因疗法”真正指向的是末世身体的更新。外邦人的问题并不是他们拥有错误的现代遗传编码,而是他们与所有人类一样受制于罪、腐朽与死亡。圣灵把弥赛亚复活的生命带进必死的人类身体,使他们预先分享将来的新创造。
九、圣灵不是无人格的神圣物质
如果只强调圣灵具有某种古代意义上的“物质性”,就可能把圣灵误解为一种没有位格的宇宙能量。
但保罗笔下的圣灵会:
居住;
引导;
作见证;
呼喊;
帮助;
代求;
赐生命;
按自己的意思分配恩赐。
《加拉太书》4:6甚至说:
ἐξαπέστειλεν ὁ θεὸς
τὸ πνεῦμα τοῦ υἱοῦ αὐτοῦ
εἰς τὰς καρδίας ἡμῶν,
κρᾶζον· Ἀββᾶ ὁ πατήρ.“上帝差遣他儿子的灵,
进入我们的心里,
呼喊:‘阿爸,父!’”
——加拉太书4:6,直译
这里不是人单方面呼喊。是“儿子的灵”在人里面呼喊。
到了《罗马书》,保罗同时说:
“我们呼喊:‘阿爸,父!’”
——罗马书8:15
又说:
αὐτὸ τὸ πνεῦμα συμμαρτυρεῖ
τῷ πνεύματι ἡμῶν
ὅτι ἐσμὲν τέκνα θεοῦ.“这灵亲自与我们的灵一同作见证,
证明我们是上帝的儿女。”
——罗马书8:16,直译
圣灵进入人的生命,却没有消灭人的位格。圣灵在人里面呼喊,人也借着圣灵呼喊;圣灵与人的灵共同作见证。
所以,最完整的理解必须同时保留两方面:
圣灵真实地进入、充满并改变人的身体;
圣灵也是具有意志、声音和能动性的神圣临在。
Thiessen 本人在一次作者访谈中也澄清,他并不把圣灵理解为没有位格的物质。圣灵是上帝的灵,也是那位使耶稣复活之上帝的灵。
十、“阿爸,父”与被收纳为儿女
《罗马书》8:15使用了另一个重要词:
πνεῦμα υἱοθεσίας
pneuma huiothesias
“收纳为儿子的灵”
υἱοθεσία(huiothesia)由“儿子”与“安置、设立”组成,可以译为:
收纳为儿子;
立为儿子;
儿子的名分;
收养。
在古代法律语境中,“儿子”特别涉及产业继承权。因此,这里的用语也包括女性信徒。保罗并不是把女性变成男性,而是宣告所有在弥赛亚里的人都获得完整的继承资格。
圣灵使他们呼喊:
Ἀββᾶ ὁ πατήρ
Abba ho patēr
“阿爸,父!”
Ἀββᾶ 保存了闪语形式:
希伯来文/亚兰文:אַבָּא
叙利亚文:ܐܒܐ
abba
这个词表达真实的家庭亲密关系,但不应被简单译成幼儿语言“爹地”。成年人也可以使用 abba。重点不在幼稚感,而在家庭归属:借着儿子的灵,人能够参与儿子对父的称呼。
这为“圣灵基因疗法”提供了另一个重要补充。
保罗自己使用的不是现代生物学术语,而是“收纳”的语言。一个被收纳的儿子,不必假装自己与家主有相同的出生经历,却可以真正进入家庭、承受名字与产业。
因此,外邦人进入亚伯拉罕家族的方式既是参与性的,也是收纳性的:
借着圣灵与弥赛亚联合;
借着儿子的灵称上帝为父;
被设立为儿女;
与弥赛亚一同成为继承者。
十一、圣灵的古代“物质性”
Thiessen 的解释受到斯多亚哲学中 πνεῦμα 概念的影响。
斯多亚思想家把 πνεῦμα 看作一种精细而有活力的实体,能够穿透身体、维系生命,并使不同事物发生完全混合。这种“完全混合”有时被称为:
κρᾶσις δι’ ὅλων
krasis di’ holōn
“贯穿整体的混合”
保罗自己没有使用这个术语,也没有明确宣称自己接受斯多亚物理学。Thiessen 所做的是利用古代哲学材料,重构第一世纪读者可能怎样理解“灵进入身体”“灵住在人里面”和“与主成为一灵”这些表达。
更加重要的是,这种思想并不只出现在异教哲学中。《所罗门智训》已经使用类似语言描述上帝的灵和智慧:
“主的灵充满世界。”
——所罗门智训1:7
《所罗门智训》7:24–25又说,智慧比一切运动更灵动,能够贯穿并渗透万物,并把智慧称为上帝能力的气息。
这表明某些第二圣殿时期的犹太作者,也能够使用“充满”“贯穿”“气息”与“渗透”等语言描述上帝的临在。
因此,不能先以现代人的灵肉二分为标准,再断定保罗所谓“圣灵住在人里面”必定只是一种比喻。
但是,也不能从这些相似处直接推论保罗建立了一套斯多亚式的圣灵物理学。Thiessen 在访谈中承认,保罗并不是系统哲学家;古代哲学资料主要帮助现代读者理解保罗没有详细解释的部分。
十二、“基因疗法”解释的贡献
Thiessen 的解释至少有四项重要贡献。
1. 它恢复了保罗救恩论的身体性
救恩不是灵魂获得一张通往天堂的许可证。圣灵住在必死的身体里面,并且将使身体复活。
这与《哥林多前书》15章的“属灵身体”完全一致。
σῶμα πνευματικόν(sōma pneumatikon)
“属灵身体”不是“没有身体的灵魂”,而是由圣灵赋予生命、改变并支配的身体。
2. 它认真对待“在弥赛亚里”的语言
“在弥赛亚里”不只是“同意弥赛亚的教训”,也不只是“被上帝看作与弥赛亚有关”。
保罗同时说:
人在弥赛亚里面;
弥赛亚在人里面;
圣灵在人里面;
人与主成为一灵;
众人构成弥赛亚的身体。
这些表达共同指向一种真实的参与和联合。
3. 它解释了外邦人如何成为亚伯拉罕的后裔
外邦人不是因为模仿犹太人的身体标记而成为后裔,而是因为他们与亚伯拉罕那一位后裔——弥赛亚——联合。
他们与亚伯拉罕的关系不是独立于以色列和弥赛亚而建立的。列国只能借着以色列的弥赛亚进入亚伯拉罕的福气。
4. 它阻止教会抹除以色列
外邦人被接入亚伯拉罕的应许,并不等于外邦教会取代以色列。
如果外邦人的身份完全依赖以色列的弥赛亚、亚伯拉罕的应许和上帝赐下的灵,那么他们没有理由把自己描述为一个已经摆脱以色列的“新选民”。
他们是因恩典被接入的人,不是原有家族被废除以后出现的替代家族。
十三、“基因疗法”解释的局限
这个富有力量的比喻也必须受到限制。
1. “基因”不是保罗的语言
“基因疗法”是现代科学隐喻。它可能帮助读者理解内在改变,却也可能使人错误地以为保罗正在谈论现代分子生物学。
保罗谈论的是:
圣灵;
新创造;
收纳为儿女;
与弥赛亚联合;
身体复活;
应许的继承。
这些概念不能被压缩成一套属灵 DNA 理论。
2. 保罗与斯多亚物理学的关系无法被完全证明
大数的确是希腊化城市,保罗也生活在充满多种哲学传统的世界中。但是,历史背景上的可能性不是文本上的证明。
保罗关于圣灵的理解首先扎根于犹太经文:
创造时运行在水面上的灵;
使人得生命的气息;
临到先知的灵;
洁净和更新以色列的灵;
使枯骨复生的灵;
末后浇灌在众人身上的灵。
因此,斯多亚材料可以提供比较,却不应成为解释保罗的唯一钥匙。
3. 圣灵不能被简化成“弥赛亚物质”
圣灵引导、作见证、呼喊和代求。圣灵的工作具有位格性、关系性和盟约性。
如果把圣灵只看成一种进入身体的神圣物质,就会失去保罗思想中“上帝差遣儿子的灵”这一关系结构。
4. 亲属关系不必等同于生物遗传
保罗明确使用 υἱοθεσία——收纳为儿女——这个词。被收纳建立的家庭关系是真实的,却不需要被解释成隐藏的生物学变化。
外邦人与亚伯拉罕的关系可以同时是:
盟约性的;
收纳性的;
参与性的;
圣灵所创造的;
指向末世新创造的。
不必把其中任何一个维度变成唯一解释。
5. 外邦人的身体不是一种遗传缺陷
“基因疗法”若使用不慎,可能暗示外邦人生来带有劣等或错误的基因,而犹太人的肉身则天然完美。
这不是保罗的论点。
保罗认为犹太人与外邦人都活在罪和死亡的权势之下,也都需要上帝使死人复活的灵。犹太人拥有盟约、应许、律法和列祖的特权,但这并不意味着犹太人的必死身体不需要复活。
圣灵不是修复“外邦基因”,而是开始更新受死亡辖制的人类创造。
十四、收纳外邦人并没有取消以色列的儿子名分
《罗马书》8章说,在圣灵引导之下的人是上帝的儿女。然而仅仅一章以后,保罗仍然说:
“他们是以色列人;收纳为儿子的名分、荣耀、诸约、律法的颁布、敬拜和应许,都是他们的。”
——罗马书9:4,直译
这里再次出现 υἱοθεσία——儿子的名分。
保罗没有说:
以色列曾经拥有儿子名分,现在已经转交给外邦教会。
他使用现在时列出以色列的恩赐,并在《罗马书》11章坚持:
“上帝的恩赐和呼召是不会后悔收回的。”
——罗马书11:29,直译
所以,《罗马书》8章与9章必须同时保留:
圣灵把来自列国的人收纳为上帝的儿女;
以色列的儿子名分并未因此被取消;
外邦人的进入不是以色列的退出;
家庭的扩展不是原有家庭的废除。
在弥赛亚里,外邦人分享以色列应许所流出的福气;他们并没有夺取以色列的名字和历史。
十五、一个更完整的综合
Thiessen 的“圣灵基因疗法”可以成为有帮助的解释工具,条件是它被放回保罗更广阔的思想世界。
外邦人成为亚伯拉罕后裔的经历至少包含四个彼此相连的维度。
身体与生命的维度
圣灵真实地住在人里面,使必死的身体预尝复活生命。
参与弥赛亚的维度
人受洗进入弥赛亚、穿上弥赛亚、属于弥赛亚,并与主成为一灵。
家庭与盟约的维度
人借着儿子的灵呼喊“阿爸,父”,被收纳为儿女,成为应许的继承者。
末世与新创造的维度
圣灵是将来复活的初熟果子与保证。外邦人的进入表明列国归向以色列上帝的时代已经开始。
因此,最合适的表达不是:
圣灵把外邦人变成犹太人。
也不只是:
上帝决定把外邦人当作亚伯拉罕的后裔,尽管他们实际上并不是。
而是:
借着以色列弥赛亚的信实,以及外邦人对福音的信靠、忠诚和效忠,上帝把儿子的灵赐给他们;圣灵使他们真实地进入弥赛亚,在弥赛亚里被收纳为上帝的儿女,成为亚伯拉罕应许的继承者,同时仍然作为来自列国的人荣耀以色列的上帝。
十六、属灵反思:所领受的不是伪装,而是生命
宗教很容易被缩减为可见标记:
使用正确的语言;
穿着正确的服饰;
掌握正确的神学术语;
进入正确的宗教圈子;
模仿某个群体的文化习惯。
保罗却把问题推向更深之处:
上帝的灵是否住在里面?
圣灵的工作不是制造宗教伪装,而是赐下弥赛亚的生命。圣灵不是帮助人表演一种借来的身份,而是使人进入一种新的关系:
与弥赛亚联合;
向上帝呼喊“阿爸”;
与不同民族的信徒同属一个身体;
等候身体复活;
学习以忠诚回应恩典。
真正的属灵生命也不会产生取代以色列的骄傲。既然外邦人所有的福气都借着以色列的弥赛亚而来,他们最合宜的回应就不是夸耀,而是感恩、谦卑与忠诚。
圣灵所创造的新家,并不靠抹去旧有故事建立。祂使亚伯拉罕的应许扩展到列国,使不同民族在弥赛亚里共同敬拜那位守约信实的上帝。
十七、留给读者的问题
平常所理解的“在弥赛亚里”,更接近法律地位、宗教归属,还是生命联合?
如果圣灵与身体复活密切相关,这会怎样改变对“属灵生活”的理解?
“基因疗法”这个比喻在哪些方面帮助理解保罗?它又可能造成哪些误解?
如何同时坚持外邦人真实成为亚伯拉罕的后裔,又不把他们描述为取代以色列的新民族?
教会的合一如何能够不依赖族裔、性别和社会差异的消失?
“收纳为儿女”与“与弥赛亚联合”这两种图像,如何彼此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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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tthew Thiessen, A Jewish Paul: The Messiah’s Herald to the Gentiles,第八章。
Matthew Thiessen, Paul and the Gentile Problem。
《所罗门智训》1:7;7:2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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