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遇见犹太人保罗——Matthew Thiessen《A Jewish Paul》导读与评析 (0)

 

重新遇见犹太人保罗——Matthew Thiessen《A Jewish Paul》导读与评析(系列总序)

一个我们以为非常熟悉、其实可能十分陌生的保罗

在基督教讲台与神学传统中,保罗常被描绘成一个离开犹太教、摆脱妥拉,转而建立一种新宗教的人。

按照这种常见叙事,保罗原来依靠律法和行为寻求称义;在大马士革路上遇见耶稣以后,他终于认识到犹太教的失败,放弃律法,改为传讲“单凭信心”的基督教福音。

然而,这真是保罗对自己的理解吗?

保罗是否曾说:“我过去是犹太人,现在已经不是了”?
他是否认为以色列的妥拉本身就是错误?
他是否教导犹太信徒停止守安息日、行割礼和遵行祖先传统?
他对割礼的严厉警告,究竟是对所有人说的,还是特别针对外邦人?
他宣讲的福音,是一套取代犹太教的新宗教,还是以色列的弥赛亚正在把亚伯拉罕的福分带给列国的好消息?

Matthew Thiessen在《A Jewish Paul: The Messiah’s Herald to the Gentiles》中提出:若要理解保罗,必须先把后来形成的“基督教对犹太教”框架暂时放下,让保罗重新回到他自己的世界。

那是一个仍然以“犹太人”和“列国之民”为基本区分的世界;一个以色列的神、亚伯拉罕的应许、妥拉、圣殿、弥赛亚和末世复活共同构成思想背景的世界。

本书的正式书名可以译作:

《一个犹太人的保罗:弥赛亚差往列国的宣告者》

或更简洁地译为:

《犹太人保罗:弥赛亚向列国的使者》

这里的重点不是发现保罗具有一点“犹太背景”,而是重新承认:保罗从未停止把自己看作犹太人。他所宣告的耶稣不是一个脱离以色列故事的普世宗教创始人,而是以色列所盼望的弥赛亚;他的外邦使命也不是废除以色列,而是宣告列国终于因以色列的弥赛亚进入亚伯拉罕应许的福分。


一、彼得早已提醒:保罗并不容易理解

《彼得后书》对保罗书信留下了一个非常诚实的评价:

“他一切的信上也都是讲论这事;信中有些难明白的,那无学问、不坚固的人强解,如强解别的经书一样,就自取沉沦。”
——彼得后书3:16

“难明白”对应希腊文:

δυσνόητά — dysnoēta

意思不是保罗毫无条理,而是他的书信包含一些不容易理解、容易被扭曲的内容。

如果连与保罗相距不远、共享许多犹太文化背景的早期读者都认为他的书信难懂,那么两千年后的读者更不应假定:只要从现代神学传统出发,保罗的意思便必然一目了然。

保罗写信时,并不知道后来会出现一个与犹太教分离的“基督教”;他不知道自己的书信将被编排为“新约”;也不知道后来的人会用“律法与恩典”“犹太教与基督教”这些二元框架解释他的每一句话。

因此,理解保罗需要的不只是逐字阅读,还需要重建他的历史世界。


二、使徒行传21章:反对妥拉的是谣言,不是事实

这本书最值得重视的地方之一,是Thiessen认真对待《使徒行传》对保罗的描写。

保罗到达耶路撒冷以后,雅各和众长老告诉他:

“他们听见人说,你教训一切在外邦的犹太人离弃摩西,对他们说,不要给孩子行割礼,也不要遵行条规。”
——使徒行传21:21

经文没有说这项指控是真实的,而是说众人“听见人说”——这是一项流传中的指控。

雅各接着建议保罗与四个许愿的人一同洁净,并承担相关费用,目的不是强迫保罗重新服从一套已经废除的律法,而是让众人知道:

“先前所听见你的事都是虚的,并可知道,你自己为人,循规蹈矩,遵行律法。”
——使徒行传21:24

最后一句希腊文是:

καὶ αὐτὸς φυλάσσων τὸν νόμον

直译为:

“你自己也行走在遵守妥拉之中。”

动词 φυλάσσω(phylassō)带有看守、保守、谨守和遵行之意;νόμος(nomos)在这里所指的正是犹太妥拉。

因此,使徒行传21章并不是“犹太人逼迫已经脱离律法的基督徒保罗”,更不是雅各反对保罗。雅各是在帮助保罗公开澄清一项谣言:保罗并没有教导犹太人放弃摩西、停止给孩子行割礼或抛弃祖先传统。

与此同时,使徒行传21章再次确认了耶路撒冷会议的决定:外邦信徒不需要经过割礼而成为犹太人,但应遵守使徒会议写给他们的要求。

这正是理解“犹太人保罗”的重要起点:

犹太信徒继续以犹太人的身份忠于以色列的神;外邦信徒则以列国之民的身份,借着以色列的弥赛亚归向同一位神。

二者在弥赛亚里联合,却不必通过抹除身份差异来实现合一。

参考:雅各逼迫保罗? https://www.gsword.org/2026/08/blog-post_846.html


三、保罗的世界不是“犹太教与基督教”

Thiessen刻意避免几个现代读者已经习以为常的词语。

例如,ἐκκλησία(ekklēsia)通常译为“教会”,但其基本意思是“会众、集会、群体”。在保罗时代,这个词尚未自动表示一个与会堂及犹太教相对立的新宗教制度。

Χριστός(Christos)常被音译为“基督”,久而久之容易被当作耶稣的名字或姓氏;但它实际对应希伯来文:

מָשִׁיחַ — māšîaḥ

意思是“受膏者、弥赛亚”。

同样,保罗的使命也不能脱离“列国”来理解。希腊文:

ἔθνη — ethnē

可以译作“列国、万族、外邦人”。保罗不是抽象意义上的“普世宗教创办人”,而是蒙召把以色列弥赛亚的好消息带给列国的使者。

这意味着保罗的核心问题不是:

“犹太人如何离开犹太教,成为基督徒?”

而是:

“在以色列的弥赛亚已经复活、末后的时代已经开始以后,列国之民如何脱离偶像、罪与死亡,进入亚伯拉罕的福分?”


四、真正需要解决的是“外邦人的问题”

传统解释常把保罗理解为主要解决“犹太教的问题”:律法主义、行为称义、民族主义或排外主义。

Thiessen却提出一个重要的转向:保罗使命所直接面对的,首先是“外邦人的问题”。

保罗在罗马书1章所描写的群体“将不能朽坏之神的荣耀变为偶像”,又“去事奉受造之物,不事奉造物的主”。这与第二圣殿时期犹太文献对列国的典型描述相似:外邦人的根本困境是偶像崇拜,以及由偶像权势产生的道德败坏和死亡辖制。

因此,保罗并不是发现妥拉邪恶,才转而寻找耶稣;他所宣告的是:

以色列的神已经使祂的弥赛亚从死人中复活。列国如今必须离弃偶像,归向永生神,等候祂从天降临的儿子。

正如帖撒罗尼迦前书1:9–10所说:

“你们是怎样离弃偶像,归向神,要服事那又真又活的神,等候祂儿子从天降临,就是祂从死人中复活的那一位耶稣。”

这里的福音仍然是以色列的故事,却是向列国敞开的以色列故事。


五、本系列不会把Thiessen的每项解释都当作定论

《A Jewish Paul》最重要的贡献,是恢复保罗的犹太身份、妥拉的正面地位、犹太人与外邦人的不同召命,以及亚伯拉罕之约在外邦使命中的中心性。

然而,本书后半部分也提出若干极具创造性、同时颇具争议的解释:

  • 外邦人的割礼只是无法改变族群身份的“整容手术”;

  • 外邦人借着πνεῦμα(pneuma,灵/圣灵)接受一种“圣灵基因疗法”;

  • “在弥赛亚里”不仅是关系或法律地位,也是一种实际的参与和内住;

  • 哥林多前书10:4的“磐石就是弥赛亚”可能表示弥赛亚曾以磐石为身体;

  • σῶμα πνευματικόν(sōma pneumatikon)不是“非物质的灵魂”,而是由属天之灵构成、适合新创造的复活身体。

这些解释提醒现代读者:古代人对身体、物质、灵、星辰和复活的理解与现代人大不相同。可是,我们仍需追问:

  • 这些观念究竟有多少来自第二圣殿犹太传统?

  • 斯多亚哲学是否在解释保罗时占据了过大的位置?

  • πνεῦμα的物质性、位格性、关系性和参与性,应当如何彼此平衡?

  • “磐石就是弥赛亚”是否必须理解为弥赛亚具体成为磐石?

  • 保罗所说的复活身体,在连续性与转化之间究竟如何理解?

因此,本系列将采用“欣赏而不盲从”的方式:先准确呈现Thiessen的论证,再放回希腊文、希伯来圣经、七十士译本、第二圣殿文献与使徒行传的语境中检验。


系列目录

第一部分:重新定位保罗

第一篇:让保罗重新变得陌生——为什么熟悉的保罗可能并不是第一世纪的保罗

讨论“基督教”“教会”“基督”“使徒”等现代词汇如何预先塑造读者对保罗的印象,并分析Ἰουδαῖος、ἔθνη、ἐκκλησία与Χριστός。

链接:〔URL-01〕

第二篇:这是一种全新的保罗观,还是一种失落已久的读法?

以使徒行传21:17–26、25:8、28:17和哥林多前书7:17–20为中心,讨论保罗是否仍然遵行妥拉,以及使徒行传能否成为阅读保罗书信的重要向导。

链接:〔URL-02〕

第三篇:“犹太教什么也不相信”?——多元犹太传统中的保罗

解释这个看似挑衅的标题:抽象的“犹太教”不会相信什么,具体的犹太人才会;比较法利赛人、撒都该人、昆兰群体及其他第二圣殿犹太传统。

重点研究加拉太书1:13–14的Ἰουδαϊσμός(Ioudaismos):保罗究竟是离开“犹太教”,还是改变了犹太生活道路?

链接:〔URL-03〕

第四篇:末世中的犹太人保罗——“时候减少了”是什么意思?

研究帖撒罗尼迦前书4:15–17、哥林多前书7:29–31及加拉太书5:11,讨论保罗的末世期待如何影响他对婚姻、割礼、族群身份与外邦使命的教导。

链接:〔URL-04〕


第二部分:弥赛亚与外邦人的问题

第五篇:真正需要解决的是“外邦人的问题”——重读罗马书1章

比较罗马书1:18–32、以弗所书4:17–19、智慧篇及其他犹太文献,讨论偶像崇拜为何是保罗描述列国困境的起点,同时分析罗马书1–3章如何逐步把所有人置于罪的权势之下。

链接:〔URL-05〕

第六篇:以色列的弥赛亚为何成为列国的盼望?

研究罗马书1:3–4、15:8–12,加拉太书3:8、16及腓立比书2:6–11,讨论大卫之约、亚伯拉罕之约与列国使命如何在耶稣身上相遇。

链接:〔URL-06〕

第七篇:外邦人的割礼为何不能使他们成为亚伯拉罕的后裔?

详细分析加拉太书3–5章,特别是夏甲、撒拉、以实玛利和以撒的论证。保罗反对的是割礼本身,还是外邦人借割礼改变身份的计划?

链接:〔URL-07〕

第八篇:“圣灵基因疗法”——外邦人如何成为亚伯拉罕的后裔?

研究加拉太书3:6–29、罗马书8:9–17及哥林多前书6:17,分析πνεῦμα、σπέρμα和“在弥赛亚里”的参与性语言。

信心或忠诚不是抽象认同;借着弥赛亚的灵,外邦人实际进入弥赛亚的生命,并因此与亚伯拉罕的应许相连。

链接:〔URL-08〕


第三部分:圣灵、身体与复活

第九篇:“那磐石就是弥赛亚”——弥赛亚在旷野中成为磐石了吗?

研究哥林多前书10:1–4、出埃及记17章、民数记20章、七十士译本及犹太磐石传统,并评析“神圣身体”与弥赛亚多重具身的解释。

链接:〔URL-09〕

第十篇:现在就活出复活的生命——圣灵与身体的更新

以罗马书6:1–14、8:1–13和加拉太书5:16–25为中心,讨论复活如何不仅是将来的盼望,也成为信徒现在身体生活的实际能力。

链接:〔URL-10〕

第十一篇:“属灵的身体”不是没有身体——重读哥林多前书15章

深入研究:

σῶμα ψυχικόν — 血气的/属现今生命的身体
σῶμα πνευματικόν — 属灵的/由圣灵支配的身体

并比较犹太复活盼望、古代星辰身体观及Thiessen对圣灵物质性的解释。

链接:〔URL-11〕


第四部分:弥赛亚、以色列与神的信实

第十二篇:弥赛亚与犹太人——保罗认为神放弃以色列了吗?

细读罗马书9–11章,研究ἀπιστία(不信/不忠)、πώρωσις(刚硬)、πλήρωμα(丰满/足数)以及“神的恩赐和呼召是不可后悔的”。

讨论以色列暂时刚硬、列国进入与神最终怜悯以色列之间的关系。

链接:〔URL-12〕

第十三篇:保罗是否主张犹太人另有一条得救道路?

评析所谓Sonderweg——“特殊道路”——的解释,同时避免两个相反错误:一方面把以色列排除在弥赛亚之外,另一方面又把弥赛亚从神对以色列的终末信实中排除。

链接:〔URL-13〕

第十四篇:让保罗仍然是保罗——《A Jewish Paul》的贡献、争议与未完问题

综合评析本书的主要贡献与局限:

  • 保罗从未停止作犹太人;

  • 妥拉不是失败的救恩制度;

  • 外邦人不需要变成犹太人;

  • 列国借着以色列的弥赛亚进入亚伯拉罕的福分;

  • 犹太人与外邦人在弥赛亚里合一,却不必被塑造成同一种人;

  • 圣灵的物质性、弥赛亚的多重身体及“基因疗法”仍需进一步论证;

  • 罗马书11章仍然要求任何保罗神学认真面对神对以色列不可撤销的呼召。

链接:〔URL-14〕


结语:不是把犹太元素加回保罗,而是让保罗回到自己的故事

重新发现“犹太人保罗”,不是在一个原本属于基督教的保罗身上添加若干犹太背景资料。

问题比这更根本。

保罗所敬拜的是以色列的神;
所宣告的是以色列的弥赛亚;
所引用的是以色列的圣经;
所盼望的是以色列先知所应许的复活与新创造;
所承担的是把亚伯拉罕的福分带给列国的使命。

保罗没有离开以色列的故事。

恰恰相反,他相信以色列的故事已经因弥赛亚的复活进入决定性的时刻:列国必须离弃偶像,归向以色列的神;以色列暂时的刚硬不会废除神的应许;犹太人与外邦人在弥赛亚里共同等候死人复活和万物更新。

保罗仍然难懂。

但也许,真正的问题不是保罗为什么如此陌生,而是两千年来的阅读传统为什么使一个第一世纪犹太人听起来如此不像犹太人。

这个系列所要寻找的,不是一个比较“犹太化”的现代保罗,而是那个从未停止作犹太人、奉差遣向列国宣告以色列弥赛亚的保罗。


系列名称:
重新遇见犹太人保罗——Matthew Thiessen《A Jewish Paul》导读与评析


针对最近关于“保罗新观”的讨论轰轰烈烈,本系列导读这·本小册子。以前也曾简介过。

Matthew Thiessen《A Jewish Paul》





评论

热门博文

利未记的神学主题综览

《以诺书》导论

אֱלֹהִים Elohim:圣经中“神”的多重面貌

探索《以诺书》——一本充满神秘与启示的古代文献

基路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