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保罗重新变得陌生——为什么熟悉的保罗可能不是第一世纪的保罗 (1)
让保罗重新变得陌生——为什么熟悉的保罗可能不是第一世纪的保罗
《重新遇见犹太人保罗》第一篇
保罗可能是基督教历史上最为人熟悉、也最容易被误解的人物之一。
读者通常已经知道“保罗是谁”:他原是严格遵守律法的犹太人,后来在大马士革路上信了基督,离开犹太教,成为基督教使徒;他反对律法、传讲恩典,并建立了由外邦人组成的教会。
问题在于,这幅看似连贯的图画,很大一部分使用的都是保罗本人从未使用过的分类。
保罗从未说自己“离开犹太教,加入基督教”;从未称自己的使命为建立一种新宗教;从未称自己或收信人为“基督徒”;也从未把以色列的弥赛亚与以色列的故事分开。
Matthew Thiessen把《A Jewish Paul》第一章命名为:
Making Paul Weird Again
可以译作:
“让保罗重新变得奇异”
“让保罗重新显得陌生”
“陌生”并不表示保罗荒诞、错误或不可理解,而是承认:保罗属于第一世纪的犹太世界,而不是现代宗派、神学院或系统神学的世界。
若保罗读起来总是与现代人完全相同,或恰好支持读者早已接受的全部观念,那么遇见的可能不是历史中的保罗,而是经过现代观念重新塑造的保罗。
一、二十五年的距离已经足以产生误解
Thiessen曾以一个简单的例子解释“让保罗重新变得陌生”的必要。
他年轻时到图书馆查找资料,需要使用装满卡片的目录柜;今天的学生却习惯在网络数据库中检索。两代人之间不过相隔二十多年,年轻学生却很容易按照自己的经验想象上一代人的研究方式。
如果二十五年的距离已经足以产生误解,那么两千年的距离更是如此。
现代读者知道后来发生的历史:
耶稣运动逐渐以外邦人为主;
“基督教”与“犹太教”最终成为两个不同宗教;
ἐκκλησία后来成为制度化的“教会”;
Χριστός逐渐像耶稣名字的一部分;
保罗书信后来被收入称为“新约”的正典;
基督教神学发展出“律法与恩典”“旧约与新约”“犹太教与基督教”等对照框架。
保罗写信时却不知道这些后来的发展。
他活在自己的时代,对尚未发生的历史毫不知情。他面对的不是“基督教应当如何与犹太教相处”,而是另一些问题:
列国之民如何归向以色列的神?
外邦男子是否必须接受割礼?
外邦人是否必须成为犹太人,才能承受亚伯拉罕的应许?
以色列的弥赛亚为什么向列国显现?
已经开始的末世如何改变现今的生活?
犹太信徒与外邦信徒如何在同一位弥赛亚里共同生活?
保罗给出的答案后来深刻改变了历史,以致现代读者几乎忘记了当初为什么需要提出这些问题。
二、保罗从未称自己为“基督徒”
新约中的Χριστιανός(Christianos,“基督徒”)只出现三次:
使徒行传11:26
使徒行传26:28
彼得前书4:16
这个词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封保罗书信中。
保罗也没有使用一个相当于现代“基督教”的词,来描述一种已经与犹太教分离的新宗教。他称自己的群体为:
ἅγιοι(hagioi)——圣徒、分别为圣的人;
ἀδελφοί(adelphoi)——弟兄姊妹;
οἱ πιστεύοντες(hoi pisteuontes)——相信、忠于的人;
ἐκκλησία τοῦ θεοῦ(ekklēsia tou theou)——神的会众;
οἱ ἐν Χριστῷ(hoi en Christō)——在弥赛亚里的人。
这不是说“基督徒”一词后来不能使用,而是说不能把它后来承载的全部宗教含义自动放回保罗时代。
保罗不会把世界首先划分为“犹太教徒、基督徒和异教徒”。在他的思想世界中,一个更基本的区分是:
Ἰουδαῖοι καὶ ἔθνη
犹太人与列国之民
耶稣的犹太门徒仍然是犹太人;耶稣的外邦门徒仍来自列国。弥赛亚把他们联合,却没有简单地把双方原有的身份全部取消。
三、Ἰουδαῖος:不仅是一个现代宗教标签
希腊文Ἰουδαῖος(Ioudaios)可以按照语境译为:
犹太人;
犹太地人;
属于犹太民族或群体的人。
其复数为:
Ἰουδαῖοι — Ioudaioi
这个词同时包含族群、祖先、土地、传统、敬拜和盟约等层面,不能完全等同于现代意义上的“某种宗教信徒”。
保罗在加拉太书2:15说:
Ἡμεῖς φύσει Ἰουδαῖοι
καὶ οὐκ ἐξ ἐθνῶν ἁμαρτωλοί
直译为:
“我们生来是犹太人,并不是出自列国的罪人。”
φύσει(physei)来自φύσις(physis),指本性、出生或天然身份。这里的“犹太人”不是保罗过去曾经拥有、后来已经放弃的宗教身份,而是他出生所得并继续承认的群体身份。
在哥林多后书11:22,他用现在时说:
Ἑβραῖοί εἰσιν; κἀγώ.
Ἰσραηλῖταί εἰσιν; κἀγώ.
σπέρμα Ἀβραάμ εἰσιν; κἀγώ.
直译为:
“他们是希伯来人吗?也是。
他们是以色列人吗?也是。
他们是亚伯拉罕的后裔吗?也是。”
他没有说“过去也是”,而是重复使用κἀγώ(kagō):
“也是。”
在罗马书11:1,保罗再次说:
καὶ γὰρ ἐγὼ Ἰσραηλίτης εἰμί
ἐκ σπέρματος Ἀβραάμ
φυλῆς Βενιαμίν
直译为:
“因为也是以色列人,是亚伯拉罕的后裔,属于便雅悯支派。”
这句话出现在“神弃绝了祂的百姓吗?”这个问题之后。保罗以自己仍然是以色列人为证据,回答:
μὴ γένοιτο
断乎没有!
因此,“犹太人保罗”不是后人为了修正基督教形象而附加的新标签。保罗本人一直使用现在时确认自己的以色列身份。
四、ἔθνη:不是没有身份的“普通人类”
希腊文ἔθνος(ethnos)的复数是:
ἔθνη — ethnē
其基本意思是“民族、国家、族群、列国”。在七十士译本中,它经常翻译希伯来文:
גּוֹי / גּוֹיִם
goy / goyim
一国/列国
在犹太语境中,τὰ ἔθνη常用来表示以色列以外的列国,因此也可以译为“外邦人”。
“外邦人”并不是一种没有族群身份的普遍人类。相反,他们属于各自的民族、家族、城市与文化;他们与以色列的区别,在保罗的论证中仍然具有意义。
保罗在罗马书15:8–9说,弥赛亚成为受割礼之人的仆人,是要证实向列祖所作的应许;至于列国,则因神的怜悯荣耀祂。
这里同时保留了两件事:
神向以色列列祖所作的应许必须得到证实;
列国也因神借以色列所施的怜悯而进入赞美。
列国蒙福不是因为以色列被废除,而是因为神忠于祂向以色列所作的应许。
这正是创世记12:3的延续:
“地上的万族都要因你得福。”
保罗的外邦使命不是离开亚伯拉罕的故事,而是亚伯拉罕使命开始临到列国。
五、Χριστός不是耶稣的姓氏
Χριστός(Christos)来自希腊动词:
χρίω — chriō
膏抹、立为受膏者
它对应希伯来文:
מָשִׁיחַ — māšîaḥ
受膏者、弥赛亚
在七十士译本中,Χριστός可以用来指:
受膏的祭司;
以色列的君王;
耶和华的受膏者;
在末世盼望中承担王权使命的人物。
因此,Ἰησοῦς Χριστός不只是“耶稣·基督”这个固定姓名,也可以听作:
“耶稣弥赛亚”
“耶稣,那位受膏者”
保罗宣讲“耶稣是Χριστός”,不是为一个新宗教提供名称,而是在提出一个关于以色列历史、王权和末世的宣告:
被钉十字架、从死人中复活的耶稣,就是以色列所盼望的弥赛亚;神已经借着祂开始末后的更新,并要使列国归向以色列的神。
若把Χριστός只当作耶稣姓名的一部分,保罗福音中大卫之约、以色列王权和列国归服的意义便容易消失。
六、ἐκκλησία不应简单等同于一个与会堂相对的制度
保罗常用ἐκκλησία(ekklēsia)称呼他所建立的群体。这个词通常译作“教会”,但其基本意思是:
聚集、集会、会众
需要特别指出:把ἐκκλησία解释为“被呼召出来的人”,虽然在讲道中十分流行,却不是这个词在实际使用中的主要含义。词源不能代替语境;在希腊文献中,ἐκκλησία首先指一个实际聚集的群体或公共集会。
在使徒行传19章,以弗所城中骚乱的人群也被称为ἐκκλησία。这显然不是“教会”,而是“集会”。
七十士译本经常用ἐκκλησία翻译希伯来文:
קָהָל — qāhāl
会众、集会、以色列的聚集
例如申命记9:10提到:
יוֹם הַקָּהָל
yom haqqāhāl
“会众聚集的日子”
七十士译本译作:
ἡμέρα τῆς ἐκκλησίας
“会众聚集之日”
因此,保罗的ἐκκλησία并不是一个天然与以色列会众相对立的新概念。它可以延续圣经中“神的会众”这一语言传统。
当保罗写信给“在哥林多神的ἐκκλησία”时,他不是在宣布一个名为“教会”的新宗教已经取代“会堂”;他是在称呼一群因以色列的弥赛亚而聚集、归属于以色列之神的人。
这群人中包括犹太人与列国之民。他们形成一个共同群体,却仍需要学习如何在身份不同的情况下共同生活。
七、ἀπόστολος:不是现代宗教机构中的职位名称
保罗常称自己为:
ἀπόστολος — apostolos
这个词来自动词ἀποστέλλω(apostellō):
差遣、派出
因此,ἀπόστολος的基本意思是:
奉差遣者;
使者;
代表;
承担使命的人。
它不应首先被理解为后来教会制度中的最高职衔。保罗称自己为ἀπόστολος,是在说明他的权柄来自差遣他的那一位,他也必须忠于所领受的使命。
罗马书1:5把他的使命说得十分清楚:
εἰς ὑπακοὴν πίστεως
ἐν πᾶσιν τοῖς ἔθνεσιν
可以直译为:
“为要在所有列国中产生信心的顺服/忠信的顺服。”
这里的πίστις(pistis)不仅是头脑接受某个观念,也包含信靠、忠诚与效忠。保罗是弥赛亚差往列国的使者,为要呼召列国离开偶像,忠于以色列的神及祂所立的弥赛亚。
因此,本书的副标题The Messiah’s Herald to the Gentiles可以理解为:
“弥赛亚差往列国的宣告者。”
八、保罗的基本地图并没有消除犹太人与外邦人的区别
保罗说:
“并不分犹太人、希腊人……”
——加拉太书3:28
这节经文常被解释为:在弥赛亚里,一切族群、性别和社会身份都已失去意义。
然而,经文本身所说的是:
οὐκ ἔνι Ἰουδαῖος οὐδὲ Ἕλλην
οὐκ ἔνι δοῦλος οὐδὲ ἐλεύθερος
οὐκ ἔνι ἄρσεν καὶ θῆλυ
πάντες γὰρ ὑμεῖς εἷς ἐστε
ἐν Χριστῷ Ἰησοῦ
重点在最后一句:
“因为你们众人在弥赛亚耶稣里是一。”
“成为一”不等于“成为相同”。
奴隶与自由人的社会处境并未立即消失;男性与女性的身体差异并未消失;同样,犹太人与外邦人的历史身份也没有被抹除。
经文所宣告的是:这些差异不再决定谁可以进入弥赛亚、领受圣灵和承受亚伯拉罕的福分。外邦人不需要先变成犹太人,才能成为弥赛亚群体的一员。
合一不是同化。
若外邦人必须接受割礼、成为犹太人才能进入神的百姓,那么弥赛亚群体最终仍然只有一种身份。保罗所见证的神迹却是:犹太人与列国之民以不同身份,同在一位弥赛亚里敬拜以色列的神。
九、“让保罗陌生化”的价值
Thiessen这一章最重要的贡献,不是提供一套新的词汇禁令,而是提醒读者:翻译从来不是中性的。
当Χριστός只被听成“基督”,它与מָשִׁיחַ及以色列王权的联系可能被遮蔽。
当ἐκκλησία只被听成“与犹太教分离的教会”,它与קָהָל及以色列会众的联系可能被切断。
当ἀπόστολος只被理解为教会职位,保罗作为弥赛亚使者的使命性便可能消失。
当ἔθνη只被译成抽象的“非犹太人”,列国、偶像、亚伯拉罕使命与圣经世界中的民族图景便可能被淡化。
当“基督徒保罗”自动取代“犹太人保罗”,保罗仍然称自己为以色列人、亚伯拉罕后裔和便雅悯支派成员的事实,就变得难以解释。
陌生化不是最终目的,而是一种阅读操练:先暂停熟悉的结论,重新听见第一世纪词语原有的回声。
十、仍需保留的三项谨慎
Thiessen的方法极有帮助,但不能因为“陌生”就自动判定某个解释更正确。
1. 古怪不等于真实
一种解释越新奇,并不表示越接近历史中的保罗。陌生化必须接受文本、语言、历史与第二圣殿资料的检验。
2. 后来的神学词汇不必全部废弃
“基督”“教会”“基督徒”等词并非错误,也承载了漫长而丰富的信仰传统。问题不是必须停止使用,而是使用时需要恢复其圣经与犹太含义。
最好的做法不是简单以“弥赛亚”取代“基督”,而是让读者知道:
基督就是弥赛亚;
教会首先是神所聚集的会众;
使徒首先是奉差遣的使者。
3. 避免伤害是重要责任,却不能单独决定原意
反犹太解释在历史上确实产生了歧视、驱逐和暴力,因此释经者有责任检查解释是否建立在对犹太传统的歪曲上。
然而,“某种解释可能造成伤害”本身不能成为决定历史原意的唯一标准。更稳妥的方法是:以严谨的语言与历史研究确定经文可能表达的意思,同时拒绝利用经文制造虚假的犹太刻板形象。
伦理责任与历史释经不能彼此取代,却必须彼此提醒。
结语:允许保罗不符合现代人的期待
现代读者常急于问:
保罗属于哪一个宗派?
他支持律法还是反对律法?
他是自由主义者还是保守主义者?
他赞成犹太教还是反对犹太教?
他教导的是个人得救,还是社会与族群的更新?
这些问题未必毫无意义,但它们不一定是保罗自己的问题。
保罗首先是一个相信末世已经因耶稣复活而开始的犹太人。他相信以色列的神正在借着以色列的弥赛亚使列国离弃偶像,并把亚伯拉罕的福分带到地极。
他的世界可能显得陌生;他的身体观、末世观、族群观和圣灵观甚至可能使现代人感到奇异。
但真正的理解,往往从允许经文保持陌生开始。
不是先把保罗改造成现代人能够轻易接受的样子,而是耐心进入他的语言、圣经、民族、盼望与使命。
只有当保罗不再只是现代传统的回声,那个第一世纪的犹太人保罗才可能重新被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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