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太教什么也不相信”？——多元犹太传统中的保罗 (3)
“犹太教什么也不相信”？——多元犹太传统中的保罗
《重新遇见犹太人保罗》第三篇
Matthew Thiessen把《A Jewish Paul》第三章命名为：
Judaism Doesn’t Believe Anything
直译就是：
“犹太教什么也不相信。”
这是一个刻意令人不安的标题。
它当然不是说犹太人没有信仰，也不是说犹太传统没有共同内容。Thiessen所要指出的是：一个抽象的“主义”不会相信、思考、祷告或遵守诫命；真正相信和实践的是具体的人。
因此，与其笼统地说：
“犹太教相信……”
更准确的问题应当是：
“哪些犹太人，在什么时代、什么地区和什么传统中，相信什么？”
这项提醒对理解保罗尤其重要。
如果把第一世纪的“犹太教”想象为一个思想完全统一、拥有中央教义机构的宗教，保罗一旦与某些犹太人发生冲突，就容易被描绘成已经离开犹太教。
但如果第一世纪存在许多彼此争论、同时都属于犹太世界的群体，那么保罗相信耶稣是弥赛亚，不必自动意味着他已经离开犹太传统，加入一个当时尚未形成的独立宗教。
一、第一世纪不是只有一种犹太传统
第二圣殿时期的犹太世界内部存在明显差异。
法利赛人
法利赛人相信死人复活、天使和灵的存在，也重视祖先传统以及妥拉在日常生活中的具体实践。
撒都该人
撒都该人与祭司及圣殿权力结构关系密切，不接受法利赛人关于复活、天使和祖传解释的许多主张。
使徒行传23:8直接指出：
“撒都该人说，没有复活，也没有天使和灵；法利赛人却说，两样都有。”
爱色尼人与昆兰群体
昆兰文献所反映的群体具有严格的洁净制度、共同生活规范和末世盼望。他们接受妥拉，却认为耶路撒冷的祭司体系已经被玷污，并相信自己的群体才是末世中忠信的余民。
散居各地的犹太人
亚历山太、安提阿、罗马、小亚细亚及其他地区的犹太群体生活在不同语言与文化环境中。他们都可能忠于以色列的神，却在饮食、社交、政治参与、希腊教育及外邦人进入犹太群体等问题上采取不同立场。
耶稣的犹太门徒
最初的耶稣运动本身也是第一世纪犹太世界中的一个群体。他们敬拜以色列的神，阅读以色列的圣经，相信以色列的应许，并宣告拿撒勒人耶稣就是已经复活的弥赛亚。
因此，法利赛人、撒都该人、昆兰群体及耶稣的犹太门徒可能激烈争论，甚至彼此定罪，但争论本身并不证明其中一方已经成为一个完全不同的宗教。
二、多元不等于毫无共同中心
强调古代犹太传统的多样性，并不表示“犹太人之间没有任何共同点”。
许多第一世纪犹太人仍共享一个基本的盟约世界：
以色列的神是创造天地的独一真神；
以色列是神从列国中所拣选的百姓；
亚伯拉罕、以撒、雅各是列祖；
出埃及是以色列共同的救赎记忆；
妥拉是神赐给以色列的教导；
安息日、割礼和饮食实践标志以色列的生活；
耶路撒冷与圣殿具有特殊地位；
先知的应许指向神将来的拯救；
列国最终也将面对以色列之神的审判与统治。
不同群体争论的是：这些共同信念应当如何解释和实践。
例如：
谁有权解释妥拉？
圣殿祭司是否合法？
口传传统(塔木德)是否具有权威？
复活将在何时发生？
以色列应当如何面对罗马统治？
外邦人可以在多大程度上参与以色列的敬拜？
神的弥赛亚是否已经来到？
因此，第一世纪的犹太世界既有共同的圣经与盟约语言，也存在多个彼此竞争的解释群体。
与其把它描绘成一个完全统一的“犹太教”，或一堆毫无共同点的“各种犹太教”，更准确的说法是：
这是一个共享基本盟约故事、却围绕其正确解释不断争论的多元犹太世界。
保罗正生活在这个世界中。
三、加拉太书1:13真的说保罗离开了“犹太教”吗？
许多译本把加拉太书1:13–14译为：
“你们听见从前在犹太教中所行的事……在犹太教中比本国许多同岁的人更有长进。”
“从前在犹太教中”很容易使现代读者产生一个连续的故事：
保罗从前属于犹太教；
后来遇见基督；
因此离开犹太教；
转而加入基督教。
然而，保罗并没有说第四步，也没有使用“基督教”这个词与Ἰουδαϊσμός对照。
原文是：
Ἠκούσατε γὰρ τὴν ἐμὴν ἀναστροφήν ποτε
ἐν τῷ Ἰουδαϊσμῷ,
ὅτι καθ’ ὑπερβολὴν ἐδίωκον
τὴν ἐκκλησίαν τοῦ θεοῦ
καὶ ἐπόρθουν αὐτήν,καὶ προέκοπτον ἐν τῷ Ἰουδαϊσμῷ
ὑπὲρ πολλοὺς συνηλικιώτας
ἐν τῷ γένει μου,
περισσοτέρως ζηλωτὴς ὑπάρχων
τῶν πατρικῶν μου παραδόσεων.
较为贴近原文的直译是：
“因为你们听过从前在Ἰουδαϊσμός之中的生活方式：怎样格外逼迫神的会众，并试图摧毁它；也怎样在Ἰουδαϊσμός之中，比本族许多同龄人更加进取，对祖先的传统更加热心。”
真正需要解释的是：
Ἰουδαϊσμός — Ioudaismos
它究竟是什么意思？
四、Ἰουδαϊσμός是一个极为罕见的词
Ἰουδαϊσμός在保罗以前的希腊文献中极为少见。
现存资料主要包括：
马加比二书2:21；
马加比二书8:1；
马加比二书14:38；
马加比四书4:26；
加拉太书1:13、14。
因此，不能只因为Ἰουδαϊσμός在字形上与英文Judaism相似，就自动假定它已经具有现代“犹太教”一词的全部含义。
必须先观察它在《马加比书》中的使用环境。
五、《马加比书》中的Ἰουδαϊσμός是一种需要守护的生活道路
1. 马加比二书2:21
作者称赞那些：
ὑπὲρ τοῦ Ἰουδαϊσμοῦ
φιλοτίμως ἀνδραγαθήσασιν
可以译为：
“为着Ἰουδαϊσμός奋勇争战的人。”
这里的Ἰουδαϊσμός不是一套抽象教义，而是犹太人面对希腊化强迫时所保卫的祖先生活道路。
2. 马加比二书8:1
犹大马加比暗中召集：
τοὺς μεμενηκότας ἐν τῷ Ἰουδαϊσμῷ
意思是：
“那些仍然坚守在Ἰουδαϊσμός中的人。”
动词μένω（menō）表示停留、持守、继续居于其中。这里所说的是在逼迫中仍然忠于犹太祖传实践的人。
3. 马加比二书14:38
经文称赞拉齐斯曾经：
καὶ σῶμα καὶ ψυχὴν
ὑπὲρ τοῦ Ἰουδαϊσμοῦ παραβεβλημένος
直译为：
“为着Ἰουδαϊσμός，把身体和性命都置于危险之中。”
这里的Ἰουδαϊσμός是一项需要以身体和生命守护的忠诚事业。
4. 马加比四书4:26
安条克王试图借强迫犹太人食用不洁食物，使他们离弃Ἰουδαϊσμός。
因此，Ἰουδαϊσμός具体表现为：
拒绝偶像祭物；
遵守饮食诫命；
忠于祖先传统；
抵抗被迫希腊化；
在政治与文化压力下继续以犹太人的方式生活。
它不只是现代意义上的“宗教所属”，而是一种积极维护犹太祖传生活、抵抗外来同化的道路或事业。
六、Ἰουδαϊσμός与Ἑλληνισμός的对照
《马加比二书》描述大祭司雅孙推动希腊化改革时，使用了另一个相关词：
Ἑλληνισμός — Hellēnismos
希腊化、采取希腊人的生活方式
马加比二书4:13提到：
ἀκμὴ Ἑλληνισμοῦ
“希腊化达到高峰”
这里的Ἑλληνισμός并不只是相信某一套希腊哲学教义，而是接受希腊教育、竞技场、服饰、公共制度和文化实践。
与此相对，Ἰουδαϊσμός可以理解为：
对犹太祖先传统、妥拉生活与群体身份的积极维护。
两者都是表示行动、实践与文化效忠的名词，而不仅是后来意义上的两个“宗教体系”。
因此，加拉太书1:13的Ἰουδαϊσμός可以考虑译作：
犹太祖传生活；
犹太传统道路；
维护犹太祖制的事业；
犹太人的生活方式；
对祖传犹太实践的热心维护。
没有一个中文词能够完全表达其含义，但单译为现代意义上的“犹太教”，容易让读者误以为保罗正在描述一次从一个宗教转入另一个宗教的过程。
七、保罗所离开的不是犹太身份，而是过去那种热心方式
加拉太书1:13–14的重点，不只是保罗从前“属于哪里”，而是他从前“做了什么”。
经文中的主要动词是：
ἐδίωκον — ediōkon
不断逼迫
ἐπόρθουν — eporthoun
不断摧毁、蹂躏
προέκοπτον — proekopton
不断进取、超过别人
保罗从前所实践的Ἰουδαϊσμός具有强烈的热心主义特征。他不只是安静地遵守祖先传统，而是认为自己必须消灭那个宣称被钉耶稣已经复活的犹太群体。
他称自己：
περισσοτέρως ζηλωτὴς
perissoterōs zēlōtēs
“格外热心的人”
ζηλωτής（zēlōtēs）来自ζῆλος（zēlos），可以表示热心、嫉妒、护教式激情。这个词会使熟悉以色列圣经的读者想到：
非尼哈为神的约大发热心；
以利亚宣告自己为耶和华大发热心；
马加比家族为妥拉和祖先传统争战。
保罗从前相信，逼迫耶稣的门徒是在保护以色列的圣洁与祖先传统。
大马士革经历改变的首先不是他的族群身份，而是他对“什么才算忠于以色列之神”的判断。
他过去认为宣告耶稣复活的人正在威胁以色列；后来却认识到，那位被钉的耶稣已经被以色列的神立为弥赛亚。
于是，保罗的热心并没有消失，而是改变了方向：
从逼迫神的会众，转为建立会众；
从维护族群边界，转为向列国宣告弥赛亚；
从依靠暴力压制异议，转为自己承受逼迫；
从试图摧毁“这信”，转为宣讲自己从前所摧毁的信。
八、这是“改教”，还是先知性的呼召？
加拉太书1:15–16这样描述保罗的经历：
ὅτε δὲ εὐδόκησεν ὁ θεὸς
ὁ ἀφορίσας με ἐκ κοιλίας μητρός μου
καὶ καλέσας διὰ τῆς χάριτος αὐτοῦ,ἀποκαλύψαι τὸν υἱὸν αὐτοῦ ἐν ἐμοί,
ἵνα εὐαγγελίζωμαι αὐτὸν ἐν τοῖς ἔθνεσιν
直译为：
“但当那位从母腹中就把分别出来、又借着祂的恩典呼召的神，乐意把祂的儿子启示在里面／借着启示出来，使可以在列国中宣告祂……”
“从母腹中分别”和“呼召”的语言，与耶利米和以赛亚的先知蒙召叙事十分相似。
耶利米书1:5说：
“未将造在腹中，已经认识；未出母胎，已经使分别为圣，已经立作列国的先知。”
以赛亚书49章中的仆人同样从母腹中蒙召，并被立为列国之光。
保罗选择这种语言，说明他不是把自己的经历描述为：
“从一个错误宗教改信另一个正确宗教。”
而是描述为：
“以色列的神显明了祂的儿子，并呼召承担向列国宣告弥赛亚的先知性使命。”
这次经历当然包含根本性的悔改。保罗必须承认自己过去对耶稣和其门徒的判断完全错误。
但悔改不等于离开以色列。
恰恰相反，保罗相信自己如今才正确理解了以色列的神正在做什么。
九、“改变宗派”的比喻有何帮助，又有何限制？
Thiessen使用一个现代类比：保罗的改变更像从一种犹太传统进入另一种犹太传统，而不是从犹太教改信基督教。
例如，可以类比为：
从改革派犹太教转向正统犹太教；
或从浸信会转向罗马天主教。
这个比喻的优点是，它帮助读者明白：
一个人可以在同一个广阔传统内部经历极其重大的神学转变，而不必因此改变族群和宗教世界。
保罗从一种以法利赛祖传传统和逼迫耶稣群体为特征的道路，转向一种以耶稣是复活弥赛亚为中心的末世性犹太道路。
不过，“改变宗派”的比喻也有局限。
第一世纪并不存在现代意义上的正式宗派制度。保罗的经历也不只是从一个既有组织加入另一个既有组织。耶稣复活的启示重新组织了他对弥赛亚、末世、列国、圣灵与复活的整体理解。
因此，更准确的说法可能是：
保罗经历了一次发生在犹太盟约世界内部的先知性呼召与弥赛亚性转向。
这既不是微不足道的内部调整，也不是从犹太教改信后来意义上的基督教。
十、五次“四十减一”说明了什么？
哥林多后书11:24中，保罗说：
ὑπὸ Ἰουδαίων πεντάκις
τεσσεράκοντα παρὰ μίαν ἔλαβον
直译为：
“从犹太人那里，五次受了四十减一的鞭打。”
申命记25:3规定鞭打不可超过四十下。为了避免误数而违反妥拉，犹太传统采用“四十减一”，即三十九下。
这不是罗马政府的刑罚，而是犹太群体内部的纪律处分。
这一事实不能单独证明保罗与所有犹太会堂始终保持良好关系；他显然与许多犹太领袖有严重冲突。但它至少说明，保罗仍然在犹太群体的管辖范围之内，并多次接受其纪律。
如果保罗已经把自己理解为完全离开犹太共同体、另立新宗教的人，他完全可以拒绝接受会堂的惩罚。
他承受三十九下鞭打，却仍称施罚者为自己的同胞，并继续进入会堂宣讲。这更像激烈的家内争论，而不是两个已经完全分离的宗教之间的关系。
十一、保罗后来仍如何描述自己？
若加拉太书1:13表示保罗已经不再是犹太人，就很难解释他后来的自我描述。
腓立比书3:5
περιτομῇ ὀκταήμερος,
ἐκ γένους Ἰσραήλ,
φυλῆς Βενιαμίν,
Ἑβραῖος ἐξ Ἑβραίων,
κατὰ νόμον Φαρισαῖος
直译为：
“第八日受割礼，出自以色列族，属于便雅悯支派，是希伯来人所生的希伯来人；按照妥拉，是法利赛人。”
保罗在这里拒绝以这些身份作为向神自夸的资本，却没有说这些陈述已经变成虚假。
罗马书9:3–4
保罗称自己的犹太同胞为：
τῶν συγγενῶν μου κατὰ σάρκα,
οἵτινές εἰσιν Ἰσραηλῖται
直译为：
“按肉身说，是的亲族；他们是以色列人。”
罗马书11:1
καὶ γὰρ ἐγὼ Ἰσραηλίτης εἰμί
“因为也是以色列人。”
这些都是现在时的身份声明。
保罗不再逼迫相信耶稣的犹太群体，却没有停止作以色列人、亚伯拉罕后裔和便雅悯支派的一员。
十二、“犹太教什么也不相信”这个标题应当怎样理解？
Thiessen的标题具有重要的纠正作用。
它提醒读者避免以下说法：
“犹太教相信靠行为得救”；
“犹太教拒绝恩典”；
“犹太教只关心外在规条”；
“犹太教不相信复活”；
“犹太教反对外邦人归向神”。
这些笼统论断把不同时代、地区与群体的犹太人压缩成一个虚构的整体，常常成为反犹太神学的基础。
然而，这个标题也不能被理解为“犹太传统完全没有共同内容”。否则，“多元”会变成另一种模糊。
更准确的表述是：
犹太人共享一个广阔的圣经与盟约世界，却不都以相同方式解释这个世界。
或者：
不是抽象的“犹太教”在相信，而是不同犹太群体在共同传统中作出不同的忠信回应。
十三、理解保罗需要给他的犹太传统加上形容词
仅仅说“保罗是犹太人”仍然不够。
斐洛、昆兰的义师、希勒、撒都该祭司和保罗都是犹太人，却不会在所有问题上意见一致。
因此，需要进一步说明保罗属于怎样的犹太思想世界。
他可以被描述为：
法利赛背景的犹太人；
相信死人复活的犹太人；
相信耶稣为弥赛亚的犹太人；
具有强烈末世期待的犹太人；
蒙召向列国传报好消息的犹太人；
相信圣灵已经成为末世初熟果子的犹太人。
这些形容词不是削弱保罗的犹太身份，而是使这个身份更加具体。
保罗不是抽象“犹太教”的代表，也不是犹太传统之外的观察者。他是多元犹太世界中的一个弥赛亚性、末世性声音。
结语：保罗没有离开以色列的故事
加拉太书1章真正描述的，不是保罗从“犹太教”改信“基督教”，而是一次发生在以色列故事内部的剧烈转向。
保罗过去为祖先传统大发热心，甚至逼迫神的会众；后来，以色列的神把祂的儿子启示给他，并差遣他向列国宣告这位复活的弥赛亚。
他所放弃的不是亚伯拉罕、妥拉、先知、以色列和列祖的神。
他所放弃的是一种认为必须摧毁耶稣门徒才算忠于神的热心。
他从前以逼迫表达忠诚；后来以受苦表达忠诚。
他从前试图摧毁神的会众；后来把一生投入建立神的会众。
他从前守护自己所理解的群体边界；后来宣告神正在借以色列的弥赛亚把福分带给列国。
因此，保罗的改变既是真实的悔改，也是先知性的呼召；既带来彻底重新定向，又没有把他从以色列的故事中移走。
只有当第一世纪犹太世界的多元性重新被看见，那个相信耶稣、忠于以色列之神、又奉差遣走向列国的保罗，才不再显得自相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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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遇见犹太人保罗——Matthew Thiessen《A Jewish Paul》导读与评析]〔https://www.gsword.org/2026/08/matthew-thiessena-jewish-paul-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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