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隐藏的神”到复活的审判者——保罗在雅典所传的万国福音

十月 10, 2026

《从“隐藏的神”到复活的审判者——保罗在雅典所传的万国福音》

经文：使徒行传17:16–34

引言：保罗看见的不是文化名城，而是一座偶像之城

雅典在政治上已经不再是古典时代的强权，却仍然是希腊文化、哲学、艺术和宗教记忆的象征。

一般旅行者可能被神庙、雕像和历史震撼；保罗却有另一种反应：

παρωξύνετο τὸ πνεῦμα αὐτοῦ ἐν αὐτῷ
θεωροῦντος κατείδωλον οὖσαν τὴν πόλιν
“当他看见那城满是偶像，他里面的灵被激动。”

一、παρωξύνετο——先知性的激动

**παροξύνω（paroxynō）**可以表示刺激、激怒、使尖锐。这里不是保罗脾气暴躁，而是面对偶像时产生先知性的悲愤。

这个词在七十士译本中常用于以色列以偶像“惹动”神，例如：

παρώξυνάν με ἐπ’ ἀλλοτρίοις
“他们以外来的神明惹动我。”
——申命记32:16，LXX

因此，雅典的保罗首先不是一个与哲学家交换意见的中立学者，而是一个承载以色列先知传统的人。

κατείδωλος——遍布偶像

**κατείδωλος（kateidōlos）**在新约中只出现在这里，意思不只是“有一些偶像”，而是被偶像充满、覆盖，仿佛整座城市都处在偶像的控制之下。

保罗欣赏希腊诗人的语言，却没有因此淡化圣经对偶像的判断。

二、保罗没有跳过会堂

即使身处雅典，保罗仍然同时在两个地方对话：

在会堂中，与犹太人和敬畏神的人对话；
在市集ἀγορά中，每日与遇见的人对话。

这是一种双重宣讲：

在会堂中，他可以从以色列经卷谈弥赛亚；
在市集中，他从创造、受造秩序和人类共同经验开始；
但两个场景最终都指向同一位复活的耶稣。

保罗没有在雅典抛弃犹太身份，换上一套纯粹希腊哲学。他只是改变论证的入口，并没有改变信息的核心。

三、伊壁鸠鲁派与斯多亚派

17:18提到两群哲学家。

伊壁鸠鲁派

伊壁鸠鲁哲学并非简单的纵欲主义。它追求免于痛苦、恐惧和精神扰动的平静生活，认为死亡是意识的终止，因此“不必害怕死亡”。伊壁鸠鲁《致美诺凯奥斯书》

这使身体复活的信息显得十分陌生：若死亡只是感觉终止，为何还需要死人复起？

斯多亚派

斯多亚思想强调宇宙理性、秩序、命运，以及人类与神圣秩序之间的关联。“我们也是他的族类”这类语言，能够在斯多亚传统中找到共鸣。

然而，保罗既不是伊壁鸠鲁主义者，也不是斯多亚主义者。他可以使用两者熟悉的词汇，却同时纠正两者：

神不是远离世界、不问人间的神；
神也不能与宇宙本身混同；
神是创造世界、赐生命气息的主；
历史不是永恒循环，而是走向神所设立的审判之日；
盼望不是灵魂逃离身体，而是死人复活。

四、σπερμολόγος——“捡种子的”还是“拾取言词的人”？

有些哲学家讥讽保罗：

τί ἂν θέλοι ὁ σπερμολόγος οὗτος λέγειν;
“这个捡种子的想说什么？”

**σπερμολόγος（spermologos）**由σπέρμα，“种子”，与λέγω，“收集”，组成。原指在地上啄食零碎种子的鸟，后来用来嘲讽那些从各处拾取一点知识、再假装有学问的人。

Peshitta把它解释得非常形象：

“收集言词的人”
即从不同地方捡拾零碎话语的人。

他们认为保罗只是文化市集中的知识拾荒者；路加却让读者看见，真正把零碎思想带到一起的，是雅典人自己。保罗的信息有一条完整的圣经叙事线：

创造 → 万国 → 寻求神 → 偶像与无知 → 悔改 → 审判 → 复活。

五、“耶稣和复活”被误听为外来神明

路加说保罗宣讲：

τὸν Ἰησοῦν καὶ τὴν ἀνάστασιν
“耶稣和复活。”

雅典人认为他在传讲：

ξένων δαιμονίων
“外来的神明。”

**ἀνάστασις（anastasis）**是“站起来、复起、复活”。一些听众可能把带有阴性形式的“复活”误听成另一位神明的名字；即使不是如此，他们至少把耶稣与复活理解成一组陌生的宗教对象。

这显示双方最初并没有共享同一套概念。保罗不能只重复术语，必须重新讲述神、人类和世界的故事。

六、亚略巴古：讲坛还是审查机构？

他们把保罗带到：

Ἄρειος Πάγος
Areios Pagos，亚略巴古。

这个名称既可指“亚略巴古山”，也可以指在那里开会的雅典议事机构。17:34称相信的丢尼修为“亚略巴古成员”，说明这里至少带有官方审议的色彩。

但路加没有明确说保罗正在接受正式刑事审判。较安全的理解是：他被带到一个具有公共、知识及宗教审查意义的场合，要求说明这项“新教训”。

七、δεισιδαιμονεστέρους——虔诚，还是迷信？

保罗开场说：

κατὰ πάντα ὡς δεισιδαιμονεστέρους ὑμᾶς θεωρῶ
“在各方面，我看你们非常敬畏神明。”

**δεισιδαιμονέστερος（deisidaimonesteros）**具有双重可能：

正面：非常虔诚、敬重神明；
负面：过度迷信、惧怕诸灵。

保罗的措辞十分巧妙。他没有用奉承肯定雅典宗教，也没有用侮辱性的开场立即关闭对话。

Peshitta却把隐含的批判表达得更明确，采用ܫܐܕ̈ܐ，šēḏē，“鬼魔、诸灵”，把这句话理解成“在敬拜诸灵方面格外突出”。BFBS 1920 Peshitta《使徒行传》文本说明

希腊文保持修辞上的含蓄；叙利亚文则把偶像敬拜背后的属灵问题直接说出。

八、Ἀγνώστῳ Θεῷ——“给未知的神”

保罗看见一座坛，写着：

ἈΓΝΩΣΤΩ ΘΕΩ
“给未知的神。”

Peshitta采用了非常有意思的译法：

ܐܠܗܐ ܓܢܝܙܐ
Alāhā gnīzā
“隐藏的神、被藏起来的神。”

希腊文强调“人不知道”；叙利亚文则把重点稍微转向“神是隐藏的”。

保罗没有说：“你们其实已经在正确地敬拜以色列的神，只是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重点正相反：

ὃ οὖν ἀγνοοῦντες εὐσεβεῖτε,
τοῦτο ἐγὼ καταγγέλλω ὑμῖν
“因此，你们在无知中敬拜的，我现在向你们宣告。”

雅典的祭坛承认了人的无知；保罗从这个缺口开始宣告启示。

九、保罗的讲论骨架仍然来自以色列经卷

保罗接下来的话听起来适合希腊听众，思想骨架却深深扎根于妥拉、先知书和诗篇。

1. 神创造世界及其中万物——创世记1章

ὁ θεὸς ὁ ποιήσας τὸν κόσμον
“那创造世界的神。”

2. 神是天地的主——申命记10:14；以赛亚书

神不是雅典地方性的保护神，而是天地之主。

3. 神不住在人手所造的殿——列王纪上8:27；以赛亚书66:1–2

“人手所造”是圣经偶像批判的重要用语。

4. 神不需要人供养——诗篇50篇

异教祭祀常可能被理解为以供物满足神明的需要；以色列的神却是赐予者，不是依赖人类维持的受造者。

5. 神赐下生命与气息——创世记2:7；以赛亚书42:5

人类不是给神生命；是神把生命、气息和万物赐给人类。

因此，这不是披着圣经外衣的斯多亚主义，而是用外邦人可以听懂的语言讲述圣经的创造神学。

十、“从一个”与“从一个血”：使徒行传17:26

NA28希腊文本说：

ἐποίησέν τε ἐξ ἑνὸς πᾶν ἔθνος ἀνθρώπων
“他从一个，造了人类的每一个民族。”

较早、较简短的希腊文本只有：

ἐξ ἑνός
“从一个。”

“一个”很自然地指向共同的祖先，也可能刻意保持简洁，强调全人类出于同一源头。

但Peshitta明确说：

ܘܡܢ ܚܕ ܕܡܐ ܥܒܕ ܥܠܡܐ ܟܠܗ ܕܒܢܝܢܫܐ
w-men ḥad dmā ʿbad ʿālmā kulleh d-bnaynāšā
“他从一个血造了整个人类世界。”

“一个血”也出现在后期希腊抄本传统和传统英文译本中。Peshitta在这里可能反映了扩展的文本传统，也可能是将希腊文隐含的意义解释出来。Peshitta Acts 17:26文本

无论采用“从一个”还是“从一个血”，神学重点一致：

人类的族群差异不能成为否定共同人性的理由；各民族都出于同一位创造者。

十一、万国的日期与疆界：申命记32章的回声

保罗说，神为万族设定：

προστεταγμένους καιρούς
“所指定的时期”

以及：

τὰς ὁροθεσίας τῆς κατοικίας αὐτῶν
“他们居住的疆界。”

这呼应申命记32:8：

“至高者将产业赐给列国，分开亚当众子的时候，就设立万民的疆界。”

七十士译本尤其有明显的语言对应：

ἔστησεν ὅρια ἐθνῶν
“他设立列国的疆界。”

这使雅典讲论与创世记10–11章、申命记32章的万国神学连接起来。申命记32:8原文

人类出于一个，却被分为列国；列国有各自的时期和疆界，却仍在创造主的主权之下。

保罗随后宣告“如今神吩咐各处所有的人悔改”，意味着万国分散的时代正在进入新的阶段。借着复活的弥赛亚，神正在呼召万族重新寻求他。

这与创世记12章呼召亚伯拉罕、要使地上万族得福的方向完全一致。

十二、ψηλαφήσειαν——在黑暗中摸索

保罗说，神安排万国：

ζητεῖν τὸν θεόν,
εἰ ἄρα γε ψηλαφήσειαν αὐτὸν καὶ εὕροιεν
“为要他们寻求神，或者可以摸索着找到他。”

**ψηλαφάω（psēlaphaō）**是用手触摸、在看不清时摸索。这个词既承认外邦人对神的寻求，也指出这种寻求的有限：

人有寻找创造者的渴望；
但在偶像与无知之中，只能摸索；
因此需要神主动的启示和宣告。

Peshitta在这里增加了一个解释性的表达：人可能“在他的受造物中”寻找并发现他。这个短语不在NA28希腊文本中，却显示叙利亚译者如何理解保罗：受造界可以指向创造者，却不能代替启示。

十三、保罗为何引用异教诗人？

保罗说：

ἐν αὐτῷ γὰρ ζῶμεν
καὶ κινούμεθα καὶ ἐσμέν
“因为在他里面，众人生活、行动并存在。”

随后引用：

τοῦ γὰρ καὶ γένος ἐσμέν
“因为我们也是他的族类。”

第二句话清楚见于来自基利家的诗人阿拉图斯《物象》开头，原来所指的是宙斯。阿拉图斯与使徒行传17:28对照

第一句话常被联系到埃庇米尼得或其他希腊诗歌传统，但其直接出处并不如阿拉图斯的句子确定。

保罗引用异教诗人，并不表示他接受他们关于宙斯的全部神学。他取出其中一项真实的洞见——人类的存在依赖神——再把它放回圣经创造论之中。

接着他立刻反驳偶像：

人既然是神的族类，就不应当以为神性像金、银、石，是人的技术和思想所雕刻的。

换言之，保罗不是用诗人来证明偶像崇拜；他反而用诗人的一句话拆毁偶像崇拜。

十四、“神的族类”不等于人人已经是盟约中的儿女

**γένος（genos）**可以指族类、种族、后裔或共同来源。

保罗说全人类都是神的γένος，重点是创造关系：

所有人都由神创造；
所有人都依赖神而存在；
所有人都不能把创造者缩小成受造的雕像。

这并不等于所有人已经处在悔改、赦免和盟约忠诚之中。若保罗的意思是“所有人已经与神和好”，接下来就不需要呼召所有人悔改，也不需要宣告审判。

共同的创造来源带来的不是自动得救，而是共同的责任。

十五、福音最终落在悔改、审判与复活

保罗并没有停在“神离每个人不远”这种温和的宗教共识上。

他的结论是：

τὰ μὲν οὖν παρελθὼν ὁ θεός,
νῦν παραγγέλλει τοῖς ἀνθρώποις
πάντας πανταχοῦ μετανοεῖν
“神越过从前无知的时期，如今吩咐各处所有的人悔改。”

μετάνοια——改变心思与方向

**μετανοέω（metanoeō）**不只是感到后悔，而是重新转向神，离开偶像及错误的效忠。

ἔστησεν ἡμέραν——他设立了一个日子

历史不是无尽循环，而是朝向神所指定的审判之日。

ἐν δικαιοσύνῃ——以公义审判

神将以公义、正直和信实治理全世界。

ἀναστήσας αὐτὸν ἐκ νεκρῶν——使他从死人中复起

神已经指定一人施行审判，并借着使他从死人中复活，向所有人提供了确据。

这里的πίστιν παρασχών更适合译为“提供确据、保证或证据”，而不只是“使人产生内在信心”。

Peshitta却把它解释为神借复活“使众人转向对他的信”。叙利亚译文把客观证据与信心回应连接起来：复活既是神所给的保证，也要求人以忠信回应。

十六、三种回应

当听众听见“死人复活”时，出现三种回应：

有些人讥诮；
有些人说以后还要再听；
有些人跟随保罗并相信。

相信者包括亚略巴古成员丢尼修、一位名叫大马哩的妇女，以及其他人。

路加没有把雅典简单写成宣教失败。福音的结果并不总是群众性的轰动；即使在充满偶像和思想竞争的城市中，神仍呼召出具体的人。

大马哩的名字与丢尼修并列，也再次延续本章对妇女回应福音的重视。

保罗在雅典的宣讲结构

宣讲阶段	内容	圣经背景
观察	城市充满偶像	申32；先知传统
接触点	“给未知的神”	承认人的无知
创造	神创造天地万物	创1–2
偶像批判	神不住人手所造的殿	王上8；赛66
人类合一	万族出于一个	创10；申32
万国使命	神设立时期与疆界	申32:8
寻求	人在受造界中摸索神	创造启示
文化引用	“我们也是他的族类”	阿拉图斯
转折	神吩咐所有人悔改	先知性呼召
终点	公义审判与死人复活	弥赛亚盼望

查经讨论问题

保罗为何可以引用异教诗人，却仍然保持对偶像的明确批判？
“从一个造出万族”如何挑战种族优越、民族主义和文化轻视？
使徒行传17:26与申命记32:8之间有什么联系？
“神离各人不远”为什么不能脱离悔改与审判来理解？
保罗的雅典讲论与帖撒罗尼迦讲论，入口不同，核心是否相同？
今日向没有圣经背景的人解释福音，可以从哪些共同经验开始？又有哪些内容不能被省略？

结语：不是从哲学终止于哲学，而是从创造走向复活

保罗在雅典所作的，并不是把基督福音翻译成一套容易被希腊人接受的普遍哲学。他从听众所熟悉的祭坛、诗歌与宇宙语言开始，却逐步把他们带入以色列经卷的世界：

世界有创造者，
万国有共同来源，
历史有神所设立的疆界与时期，
偶像不能代表神，
无知的时代不能永远持续，
所有人都被呼召悔改，
世界将受公义审判，
而那位审判者已经从死人中复起。

雅典人寻找“最新的思想”；保罗带来的却不是一种新奇观念，而是一个已经发生的事件：

神使耶稣从死人中复活了。

这件事要求的不只是欣赏或讨论，而是悔改、忠信与重新效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