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ashat Shof’tim｜שֹׁפְטִים(申命记 16:18–21:9,以赛亚书 51:12–52:12,马太福音 3:1–17) day - 4

八月 12, 2026

✍️ Day 4｜申命记 20:10–21:9

从围城的果树，到田野中的无名死者

一、经文摘要

申命记20:10–21:9完成本周妥拉经文的阅读。

这段经文由四个部分组成：

**20:10–15：**面对远方城邑，开战以前必须先提出和平条件；
**20:16–18：**对迦南诸族发出严厉的 ḥerem 命令；
**20:19–20：**即使长期围城，也不可任意砍伐结果子的树木；
**21:1–9：**若田野中发现无名死者，附近城市的长老必须公开承担群体责任，为无辜之血寻求洁除。

本段从整座被围困的城，逐渐把视线缩小到一棵果树，最后停留在田野中的一个无名死者身上。

战争容易把人变成数字，把土地变成资源，把死亡变成消息。然而，妥拉拒绝让战争抹去对生命的注意：

即使不知道死者是谁，也不知道凶手是谁，这一滴血仍然不能被遗忘。

二、核心主题

权力即使在战争中，也不能成为没有边界的力量

妥拉没有把战争浪漫化。这段经文包含真正严厉、令现代读者不安的战争语言，尤其是申命记20:16–18。

然而，经文本身也在不断为战争设置边界：

开战前必须提出和平条件；
不可任意毁坏维持生命的果树；
不可把战争变成无限扩张的毁灭；
无法破案的死亡仍要求群体回应；
领袖必须公开说明自己没有忽略流血事件。

这些限制并没有消除战争文本的伦理张力，却清楚表明：

战争不是道德真空。即使在冲突中，人仍然站在神的审判之下。

三、关键词释义

1️⃣ וְקָרָאתָ אֵלֶיהָ לְשָׁלוֹם

ve-qarata eleha le-shalom——“你要向它呼唤和平”

申命记20:10说：

כִּי־תִקְרַב אֶל־עִיר לְהִלָּחֵם עָלֶיהָ
וְקָרָאתָ אֵלֶיהָ לְשָׁלוֹם׃

直译：

“当你靠近一座城，要与它交战时，你要向它呼唤和平。”

שָׁלוֹם shalom 的语义不仅是没有战争，还包括：

完整
安稳
关系恢复
和平安排
双方接受的秩序

LXX 用 εἰρήνη eirēnē，Peshitta也保留“向城宣告和平”的表达。

但这里不可把 shalom 浪漫化为现代意义上的平等和约。下一节说明，城若接受条件，居民便要服劳役、成为附属群体。因此，更准确的理解是：

在发动攻击以前，必须先提供和平投降或臣服的可能。

这仍然是古代战争制度，而不是现代平等外交。不过，与毫无警告的袭击相比，它至少要求战争不能成为第一个、自动的选择。

拉希依据《西弗里》认为，20:10–15主要讨论针对远方城邑的“选择性战争”。但拉姆班与后来迈蒙尼德的传统把和平提议扩展到所有战争：约书亚进入迦南以前，先给当地居民离开、议和或交战的选择。拉姆班对申命记20:10的解释

这项解释表现出拉比传统中的一种重要倾向：

即使阅读最严厉的战争命令，也要尽可能让和平先于毁灭。

2️⃣ הַחֲרֵם תַּחֲרִימֵם

haḥarem taḥarimem——“你要把他们完全置于 ḥerem 之下”

申命记20:17使用加强语气的表达：

הַחֲרֵם תַּחֲרִימֵם
“你要把他们彻底置于 ḥerem 之下。”

חֵרֶם ḥerem 的基本含义是：

从普通使用中分别出来；
完全交付给神；
在战争语境中，置于毁灭或禁绝之下。

这无疑是整段经文最困难的部分。20:16甚至说：

לֹא תְחַיֶּה כָּל־נְשָׁמָה
“不可使任何有气息者存活。”

不应通过弱化字义来假装问题不存在。无论把这些语言理解为实际的全面毁灭，还是古代战争叙事中宣告彻底胜利的惯用修辞，它们都保留着强烈的审判与暴力色彩。

同时，必须注意经文为这项命令设立的界限：

对象是特定土地中的特定民族；
原因被解释为阻止以色列学习他们的宗教行为；
它不是以色列可无限复制的扩张政策；
它没有授权后来的国家、教会或个人把任何现代群体称为“迦南人”并加以消灭。

经文所针对的首先是盟约忠诚与偶像崇拜，而不是关于某种民族天生低劣的理论。事实上，同一妥拉也不断要求以色列善待寄居者，因为以色列自己曾在埃及作寄居者。

犹太传统同样没有把这段话发展为永无止境的“圣战”命令。拉比对和平条件、是否接受七族中的降服者，以及这些民族是否仍可辨认，进行了大量限制性解释。

因此，负责任的阅读既不能删除这段经文，也不能把它直接转化为今日的暴力许可。

3️⃣ לֹא־תַשְׁחִית

lo tashḥit——“不可毁坏”

申命记20:19说：

לֹא־תַשְׁחִית אֶת־עֵצָהּ
“不可毁坏那城的树木。”

שָׁחַת shaḥat 表示：

毁坏
败坏
破坏至无法继续发挥原有功用

围城军队可以使用不结果子的树木建造攻城设施，却不可任意砍伐果树，因为：

מִמֶּנּוּ תֹאכֵל
“你还要从它吃果子。”

这条命令后来发展为犹太伦理中的：

בַּל תַּשְׁחִית
bal tashḥit
“不可浪费／不可任意毁坏。”

迈蒙尼德把原则扩展到蓄意毁坏食物、衣物、器具、建筑与水源。重点不是禁止一切资源使用，而是禁止没有必要、纯粹出于愤怒或炫耀的毁坏。《密西拿妥拉·君王与战争》6:8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条环境伦理不是在和平的花园中颁布，而是在围城的战场上颁布。

妥拉仿佛在说：

如果战争中仍不可任意毁坏一棵果树，那么和平时期更不能把神所造的世界视为无穷无尽、任人挥霍的物品。

4️⃣ כִּי הָאָדָם עֵץ הַשָּׂדֶה

ki ha-adam etz ha-sadeh——“难道田野的树是人吗？”

这句话常被诗意地翻译为：

“因为人就是田野的树。”

这样的表达很美，也成为后来犹太思想中人与树木关系的重要意象。但在申命记20:19的直接语境中，它更可能是一个反问句：

כִּי הָאָדָם עֵץ הַשָּׂדֶה
לָבֹא מִפָּנֶיךָ בַּמָּצוֹר׃

可直译为：

“难道田野的树是人，要进入围城抵挡你吗？”

换言之：

果树不是敌军，为什么要攻击它？

LXX明确把这句话理解为反问：

μὴ ἄνθρωπος τὸ ξύλον τὸ ἐν τῷ ἀγρῷ…
“田野中的树难道是人吗？”

经文在这里区分了“敌方战斗人员”与“支持生命的受造物”。战争中的愤怒很容易扩散，把土地、树木、动物甚至未来世代都当成敌人；妥拉却要求毁灭在某处停下来。申命记20:19的希伯来文与LXX

5️⃣ חָלָל

ḥalal——“被刺穿、倒毙的人”

申命记21:1说：

כִּי־יִמָּצֵא חָלָל בָּאֲדָמָה
“若在土地上发现一个被杀倒毙的人。”

חָלָל 来自 ח־ל־ל，在这里指：

被武器刺穿的人；
遭暴力杀害的人；
倒毙在地的死者。

经文没有提供死者的名字、身份、社会地位或族谱。他只是一个被发现的身体。

但妥拉没有因为死者身份不明，就把案件归入无人负责的档案。长老和审判官必须出来：

测量尸体与附近各城之间的距离；
确认最近的城市；
由该城长老执行母牛犊的仪式；
在祭司面前洗手并公开宣告；
为无辜之血寻求洁除。

“测量”尤其重要。面对无人认领的死亡，群体不能笼统地说“这与大家无关”，而必须具体询问：

哪座城离他最近？谁原本最有可能看见他、帮助他或保护他？

6️⃣ עֶגְלַת בָּקָר אֲשֶׁר לֹא־עֻבַּד בָּהּ

eglat baqar asher lo ʿubbad bah

“一头从未服过役的母牛犊”

最近城市的长老要带来一头：

尚未服过役；
未曾负轭；
没有参与生产劳动的母牛犊。

他们要把它带到：

נַחַל אֵיתָן
naḥal eitan

这个短语可能指：

水流不断的溪谷；
土质坚硬的谷地；
未曾耕种、不能播种的荒谷。

随后，母牛犊要在那里被折断颈项。经文没有称它为祭坛上的 זֶבַח——“祭牲”，也没有描述把它的血献在祭坛上。因此，这更像一项在土地上举行的洁除与司法仪式，而不是普通圣所献祭。

一头尚未参与生产的牲畜，在未曾耕种的谷地结束生命；这种“未完成”与那位被夺去未来的死者形成呼应。

仪式不能找出凶手，也不能取代继续调查，却使未破获的流血事件不能被社会遗忘。

7️⃣ יָדֵינוּ לֹא שָׁפְכוּ

yadeinu lo shafekhu——“我们的手没有流这血”

长老洗手并宣告：

יָדֵינוּ לֹא שָׁפְכוּ אֶת־הַדָּם הַזֶּה
וְעֵינֵינוּ לֹא רָאוּ׃

直译：

“我们的手没有倾流这血；我们的眼睛也没有看见。”

这并不是领袖简单地宣布：“凶手不是我们，所以不关我们的事。”

《米示拿·苏他》9:6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

难道有人会怀疑城中的长老亲自杀了这个人吗？

拉比的回答是，长老所宣告的是：

这人来到城中时，没有被任由空腹离开；
这人离开城时，也没有在毫无陪伴与保护的情况下独自上路。

换言之，领袖不仅要为直接暴力负责，也要反省是否存在间接的疏忽：

是否有人在城中挨饿？
是否有陌生人无人接待？
是否有危险道路无人管理？
是否有人离开时完全孤立无援？

“我们的手没有流这血”，不是轻松的免责声明，而是一项沉重的公共问责。《米示拿·苏他》9:6及拉希的解释

8️⃣ כַּפֵּר לְעַמְּךָ יִשְׂרָאֵל

kapper le-ʿammekha Yisrael

“求你为你的百姓以色列施行洁除／赎清”

祭司祈求：

כַּפֵּר לְעַמְּךָ יִשְׂרָאֵל
אֲשֶׁר־פָּדִיתָ יְהוָה
וְאַל־תִּתֵּן דָּם נָקִי בְּקֶרֶב עַמְּךָ יִשְׂרָאֵל׃

直译：

“耶和华啊，求你为你所赎出的百姓以色列施行洁除；不要让无辜之血留在你的百姓以色列中。”

כַּפֵּר kapper 来自 כ־פ־ר。这里不只是现代意义上内心的“原谅”，而是处理、洁除并移走无辜流血给土地和群体带来的责任。

LXX使用两个相关表达：

ἵλεως γενοῦ——求你施恩、转向怜悯；
ἐξιλασθήσεται——这血债将得到洁除。

值得注意的是，这里没有已知的凶手可以认罪，也没有普通意义上的赔偿对象。仪式所处理的是尚未解决却真实存在的血债污染。申命记21:8的希伯来文与LXX

祷告中特别说：

“你的百姓以色列，就是你所赎出的。”

这把无名死者与出埃及联系起来。既然神曾听见受压迫者的呼声、流血并拯救以色列，那么蒙救赎的群体也不能对自己土地上的无辜之血保持沉默。

救赎不仅带来特权，也产生公共责任。

四、这段经文的文学张力

申命记20章描述整座城的战争；21章却要求以色列停下来，关注一个不知道姓名的死者。

这种相邻关系形成强烈反差：

申命记20章	申命记21章
整座城邑	一个无名死者
国家战争	未破获的个人死亡
军事领袖	城中长老与祭司
砍伐与围城	测量、洗手与认责
大规模权力	对一滴血的责任

这仿佛在提醒：

若一个社会只会纪念战争中的胜利，却不再注意田野中的无名死者，它就已经失去了妥拉所要求的公义。

果树不是敌人；无名死者也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五、日记式反思

战争最容易使毁坏显得合理，也最容易让无辜之血被宏大的目标遮盖。

妥拉却要求军队在果树前停下斧头，也要求城市在无名死者面前停下脚步。

真正的群体责任不只问：“是谁亲手造成了伤害？”也要问：

是否有人被任由饥饿离开？
是否有人独自走上危险的道路？
是否有本可阻止的毁坏被视为理所当然？
是否用“没有看见”掩盖了本来应当看见的事？

一个被神救赎的群体，不可对无辜之血习以为常。

即使不知道死者的名字，神仍然知道；
即使不知道凶手是谁，群体仍然必须回应；
即使身处冲突，果树仍要继续结果，生命仍应拥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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