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希:一位在苦难中守护经文、也邀请对话的犹太解经大师
拉希:一位在苦难中守护经文、也邀请对话的犹太解经大师
——一位基督徒的致敬与反思
在中世纪的犹太历史中,很少有人能像拉希(Rashi,拉比所罗门·以撒,Rabbi Shlomo Yitzḥaqi,1040–1105)那样,既深刻地塑造了犹太教对《圣经》和《塔木德》的理解,也在不经意间深远地影响了基督教世界。
作为一名基督徒,当我们阅读拉希时,首先需要承认一个事实:拉希并不是在一个友善的基督教环境中写作的。相反,他生活在十字军东征的年代,亲眼目睹了犹太社群遭受的屠杀、羞辱与驱逐。在这样的处境中,他依然选择忠于经文、忠于理性、也忠于讨论本身。
一、拉希的成就:为经文“搭桥”的人
拉希最重要的贡献,在于他为希伯来圣经和巴比伦塔木德所写的注释。这些注释并不以玄奥或神秘见长,反而以**清晰、简洁、贴近文本(peshat,直义)**著称。
对犹太人而言,拉希几乎成为“阅读圣经的入口”。在传统的希伯来圣经排版中,正文旁几乎总是配有拉希的注释;在塔木德学习中,更是“没有拉希,就无法进入讨论”。
值得注意的是,拉希并不排斥拉比传统(midrash),但他坚持区分:
什么是经文本身在说的,什么是传统对经文的延展性反思。
这种区分精神,实际上与许多现代圣经学方法并不陌生。
二、对基督教世界的深远影响(即便是“间接的”)
一个耐人寻味的历史事实是:
拉希的注释,被早期基督教希伯来学者大量阅读、引用、吸收。
中世纪后期与宗教改革时期的基督徒学者(包括一些改教家),在学习希伯来文、尝试回到“圣经原文”时,几乎不可避免地要借助拉希。即便他们在神学结论上与拉希大相径庭,但在语法、词义、句法、历史语境方面,却深受其启发。
可以说,拉希在无意中成为了连接犹太释经传统与基督教原文研究的一座桥梁。
三、作为受迫害的犹太人:拉希对基督徒的态度
拉希并非“天真地中立”。他的时代现实,决定了他不可能对基督教权力结构抱有浪漫想象。在一些注释中,我们确实可以读到他对基督教解经或弥赛亚宣称的明确反驳。
但同样重要的是:
拉希并没有回避讨论,也没有禁止对话。
在当时的犹太—基督教论战背景下,他鼓励犹太社群认真理解基督徒的论点,并以经文本身作出回应。这不是仇恨式的否定,而是一种“你如何读,我也知道;但我为何不同意,我会说清楚”的态度。
这种立场,值得今天的我们深思。
四、鼓励公开讨论:信仰不惧怕问题
拉希的精神,并不是筑起高墙,而是在界线清楚的前提下,允许问题存在、允许辩论发生。
他相信:
若经文是真实的,它不需要靠压制对话来维持权威。
这一点,对今天的基督徒尤为重要。我们若真相信福音所启示的真理,就不必害怕犹太传统的问题、批评,甚至反对。相反,认真倾听、准确理解,往往能帮助我们更诚实地检验自己所说的“信”。
五、“为爱而学”:拉希的属灵遗产
在拉希留下的教导中,有一段关于学习动机的话,常被后世引用。他提醒学生,不要把学习妥拉当作达成个人目标的工具:
不要说:
“我要学习律法,好使我变得富有;
我要学习律法,好叫我被尊为教师;
我要学习律法,为了将来得赏赐。”而是:
在你一切的行为中,
只让“爱妥拉”来引导你。
作为基督徒读到这里,也许会感到一种熟悉的共鸣。
这不正与新约所说的——
“若没有爱,我就算不得什么”——形成一种跨传统的呼应吗?
结语:在爱中学习,在对话中前行
拉希并不是基督徒,他也从未试图成为基督徒。
但他所展现的对经文的敬畏、对学习动机的纯化、以及对理性讨论的坚持,对所有认真对待圣经的人来说,都是一份宝贵的遗产。
也许,作为今天的基督徒,我们可以这样纪念拉希:
不是占有他,不是利用他,而是在阅读他的时候,学会一种更谦卑、更诚实、更“因爱而学”的姿态。
读维瑟尔《Rashi》后的基督徒反思
埃利·维瑟尔的《Rashi》并不是一本讲解拉希思想细节的学术著作,而是一部带着记忆重量的书。它让读者意识到:拉希并不是在一个安全、安稳的世界中解释经文的。他生活在十字军东征的年代,犹太社群不断遭受屠杀与羞辱,而他的注释正是在这样的现实中形成的。
维瑟尔所描绘的拉希,并非远离历史的学者,而是一位在暴力逼近时,仍然选择坐下来讲解经文的人。他没有让恐惧或仇恨成为解释圣经的钥匙,也没有把苦难简化为神学口号。相反,他坚持贴近文本、保持清晰与节制。这种克制,在维瑟尔的笔下,不只是学术风格,而是一种道德姿态:在世界变得不可理解时,仍然相信解释本身是一种责任。
作为一名基督徒读者,我很难在阅读这本书时保持“中立”。拉希所经历的历史,与基督教世界并非无关。维瑟尔并未写控诉之书,却让这一事实无法被忽略。这也迫使人反思:当信仰与权力结合时,经文究竟是被聆听,还是被使用?解释,是出于敬畏,还是出于防御?
也正是在这里,这本书提醒我重新思考我们应当如何阅读圣经,尤其是新约。一个常被忽略却极为重要的原则是:圣经是为我们写的,但并不是直接写给我们的。新约产生于第二圣殿时期的犹太世界,它的语言、意象、争论对象与盼望结构,首先是对当时的犹太听众与处境发声的。若脱离这一历史与文化背景,我们很容易把自己的问题直接投射进经文之中,而忽略经文原本试图回应的现实。
维瑟尔通过拉希,让人看到一种可能性:真正尊重经文,并不是立刻把它变成“今天对我说什么”,而是先认真倾听它当初对谁说、在什么处境中说。这种阅读方式,并不会削弱新约的信仰意义,反而使之更加扎实。只有当我们承认新约深深植根于犹太传统、第二圣殿时期的思想世界与经文对话中,我们才更有可能避免误读,也更能理解耶稣与使徒信息的锋芒所在。
维瑟尔没有给出系统的方法论,但他让一个态度变得清晰:在解释之前,先学习倾听;在应用之前,先尊重差异。拉希在迫害中仍然拒绝让经文服务于仇恨,这一点本身就构成了一种见证。它提醒读者,信仰的忠诚并不等同于情绪的正当化,更不等同于暴力的合理化。
在这样的背景下,拉希关于学习动机的教导显得格外沉重而清澈——不要为了财富、地位或回报而学习,而是让爱妥拉成为唯一的引导。这并不是一句抽象的属灵格言,而是在极端现实中仍然拒绝放弃爱的选择。
读完《Rashi》,我并没有更容易谈论拉希,反而更清楚地意识到:理解他者的传统,本身需要谦卑。也许,维瑟尔留给基督徒读者最重要的提醒正是在此——在宣称爱之前,先学会不让爱被恐惧、权力或自我辩护所取代;在解读圣经之前,先学习成为一个认真倾听历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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