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יהוה 到 LORD

 

从 יהוה 到 LORD

——神圣名字的隐藏、代读与跨语言旅程


一、问题的起点:圣经中最重要、却最少被直呼的名字

在希伯来圣经中,神最核心的名字不是 Elohim(אֱלֹהִים),而是 יהוה(YHWH)

  • 在马所拉文本中,יהוה 出现 约 6,800 次

  • 然而,从第二圣殿时期开始,这个名字几乎不再被直接读出

  • 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套**“读法—书写分离”的传统**

📌 这并不是偶然的语言变化,
而是一场神学、敬畏与实践共同塑造的历史过程


二、希伯来圣经阶段:写 יהוה,读 אֲדֹנָי (主)

1️⃣ יהוה(YHWH):书写的圣名

  • 四个辅音字母:
    י־ה־ו־ה

  • 被称为 Tetragrammaton(四字神名)

  • 与出埃及记 3:14–15 紧密相关:

“这是我的名,直到永远。”

📌 这个名字指向:
自有永有、守约施慈爱的神


2️⃣ 第二圣殿时期的转变:不再直呼其名

到第二圣殿时期(约主前 5 世纪以后):

  • 出于对第三诫(不可妄称)的敬畏

  • יהוה 逐渐不再被朗读

  • 在朗读经文时,统一改读为:

אֲדֹנָי(Adonai,主)

📌 于是形成一个关键现象:

层面使用
书写יהוה
朗读אֲדֹנָי

这被称为:
Qere–Ketiv(读法—写法)分离传统


3️⃣ הַשֵּׁם(HaShem):更进一步的回避

在日常生活与拉比传统中,
即使 Adonai 也被视为过于神圣:

  • 日常称呼中改用:הַשֵּׁם(“那名字”)

  • 这不是遗忘,而是刻意的尊敬

📌 重点不是“不能叫”,
而是:神的名字不被随意使用


三、七十士译本(LXX):从“名字”到“称号”

1️⃣ LXX 的关键选择:Κύριος(Kyrios)

当希伯来圣经被译成希腊文(LXX,约主前 3–2 世纪)时:

  • 译者几乎一致地将 יהוה → Κύριος(主)

  • 而非音译

📌 这是一个极其重大的译经决定

  • 神的“名字”

  • 被转化为一个“称号”


2️⃣ 少数例外:保留希伯来字母

在部分早期抄本中:

  • יהוה 仍以 希伯来字母(或古希伯来体)嵌入希腊文中

  • 说明:最早期并非完全一致(这可能是因为敬畏这个名字,也可能是无法找到准确的希腊文翻译,有的翻译甚至按文字的样子翻译成希纳文的Π I ΠI-读作PiPi)

但主流传统最终确立:

יהוה → Κύριος

📌 这一步,为新约的语言世界奠定基础


四、新约阶段:当 Κύριος 同时指向神与耶稣

1️⃣ 新约作者继承 LXX 的语言体系

新约作者(全部为犹太背景):

  • 使用 LXX 作为圣经

  • 因此自然继承:
    יהוה = Κύριος

当他们引用旧约时:

  • 原文中的 יהוה

  • 在新约中直接呈现为 Κύριος


2️⃣ 关键张力:Κύριος 也用于耶稣

新约中,一个极具震撼力的现象出现了:

  • 同一个词 Κύριος

    • 用于以色列的神

    • 也用于耶稣

例如:

  • 引用以赛亚、诗篇中指向 יהוה 的经文

  • 却直接应用在耶稣身上

📌 这并非语言混乱,而是高度犹太化的神学表达

耶稣被纳入
以色列对 יהוה 的敬拜语言之中。

⚠️ 但需要强调:
新约并未“废除” יהוה,
而是在既有的译经传统中重新定位耶稣的身份


五、英文《圣经》中的 LORD:一个排版继承的神学记号

1️⃣ LORD(全大写)的来源

英文《圣经》中:

  • LORD(全大写) → 翻译 יהוה

  • Lord(首字母大写) → 翻译 אֲדֹנָי / κύριος

这一传统源自:

  • 犹太朗读传统(不直呼 יהוה)

  • LXX → 拉丁文 → 英文译经的连续性

📌 LORD 并不是“名字”,
而是一个提醒读者:这里原文是 יהוה的排版标记。


2️⃣ 潜在问题:名字的“消失感”

随着时间推移,问题也逐渐显现:

  • 多数读者不知道 LORD 背后是 יהוה

  • 神的“名字”在阅读体验中被淡化

  • 神学讨论容易只停留在“主”的抽象层面

📌 这并非译经错误,
而是传统代价


六、整合观察:不是“名字被混淆”,而是“敬畏被延续”

回顾整个过程,我们可以清楚看到:

  1. 希伯来传统
    为敬畏而不直呼其名

  2. LXX 传统
    为可读性与会堂实践而使用称号

  3. 新约传统
    在既有语言中表达极高的基督论主张

  4. 英文圣经
    用排版维持与原文的隐性连接

📌 核心不是名字“消失了”,
而是:
名字被保护、被隐藏、被谨慎使用


七、神学反思:名字、关系与可呼唤性

圣经中的张力始终存在:

  • 神有名字

  • 神却不被随意呼唤

  • 神既可亲近,又不可操控

也许,
从 יהוה → Adonai → Kyrios → LORD 的历史提醒我们:

神不是靠发音被认识,
而是靠关系被承认。



八、逼迫与禁令之下的圣名:当呼唤本身成为危险

在讨论 YHWH → Adonai → Kyrios → LORD 的语言演变时,
除了敬畏与礼仪传统之外,历史处境中的逼迫与禁令,也是一个不可忽略的重要因素。

这一因素并非取代前述神学动机,
而是在现实压力下强化并制度化了既有的回避传统


1️⃣ 希腊—罗马时期:圣名在公共空间中的风险

进入希腊化与罗马统治时期后(约主前 3 世纪起):

  • 犹太人生活在多神敬拜的公共语境中

  • 宗教身份越来越暴露在政治与社会审查之下

  • 对“只敬拜一位神”的坚持,常被视为不忠于帝国秩序

在这种处境中:

  • 公开呼唤独一神的“专有名字”

  • 可能被视为对城邦或皇帝崇拜的否定

  • 从而引发社会冲突,甚至司法风险

📌 使用 Adonai / Kyrios(主) 这样的“称号型语言”,
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公共朗读与会堂敬拜中的外显冲突性

这并非妥协信仰,
而是在敌意环境中保护敬拜的方式


2️⃣ 罗马迫害时期:名字可能成为“定罪证据”

在罗马帝国对犹太人与后来基督徒的逼迫中,
“你所呼唤的是谁”并非中性问题。

  • 拒绝呼喊“凯撒是主”

  • 坚持只敬拜以色列的神

  • 都可能被视为政治叛逆

在这种情况下:

  • 圣名不再只是神学问题,而是生死问题

  • 公开、频繁、直呼独一神之名
    可能带来连带风险给整个群体

📌 因此,用称号取代圣名
既保持信仰内容,
又避免不必要的暴露,
成为一种群体生存策略


3️⃣ 禁令与记忆:当“不能说”成为传统的一部分

随着时间推移,几个现象叠加发生:

  1. 原本出于敬畏的回避

  2. 现实处境中的风险管理

  3. 拉比传统对圣名神圣性的不断强化

最终结果是:

  • 不直呼 YHWH 不再只是“暂时策略”

  • 而成为一种规范化、神圣化的传统

📌 换言之:

历史的危险,
帮助敬畏变成了制度;
制度,又反过来塑造了记忆。

当危险过去,
传统已经定型。


4️⃣ 对新约语言的影响:谨慎,而非背叛

这一背景有助于我们理解:

  • 新约作者为何自然使用 Kyrios

  • 而非尝试恢复对圣名的直接发音

  • 他们并非忽视 יהוה,
    而是在当时可行、可被听见、可被保存的语言中见证他

📌 这也解释了为何:

  • 新约对耶稣的高基督论表达

  • 并未通过“重新发音圣名”来完成

  • 而是通过把耶稣纳入对 Kyrios 的敬拜语汇

这在当时,已经是最强烈、也最可持续的神学宣告方式


小结:当历史压力塑造了敬畏的形式

将这一节与前文整合,我们可以更全面地说:

  • 不直呼 YHWH
    不是因为名字被遗忘

  • 而是因为名字被

    • 敬畏

    • 保护

    • 隐藏

    • 并在危险中被保存

📌 有时,
最深的忠诚不是高声呼喊,
而是谨慎地保存。



圣名的沉默,
并非信仰的退却,
而是信仰在历史重压下
学会如何活下去。



📜 圣名使用 × 政治处境 × 译经传统

历史时间轴总览表

历史阶段大致年代圣名使用方式政治 / 社会处境译经与文本传统关键说明
早期以色列(圣殿前期)公元前 13–8 世纪直呼 יהוה(YHWH)部落社会、民族信仰形成期希伯来文传统(口传 + 早期书写)圣名是“可呼唤的盟约名”,与出埃及记传统紧密相连
第一圣殿晚期公元前 8–6 世纪仍书写并朗读 יהוה亚述 / 巴比伦压力先知文献成形圣名与审判、守约主题并行
被掳与归回时期公元前 6–5 世纪开始回避直呼巴比伦被掳、身份危机文士传统兴起对“妄称圣名”的敏感度明显提升
第二圣殿早期公元前 5–3 世纪写 יהוה,读 Adonai波斯统治、圣殿重建Qere–Ketiv(读写分离)敬畏成为制度化实践
七十士译本(LXX)时期公元前 3–2 世纪יהוה → Κύριος希腊化世界、多神环境希腊文圣经形成圣名首次系统性“称号化”
希腊—罗马统治下的犹太社会公元前 2 世纪 – 公元 1 世纪Adonai / HaShem宗教张力、公共风险会堂朗读传统稳定圣名回避同时是敬畏与生存策略
罗马逼迫时期公元 1–3 世纪避免公开直呼帝王崇拜压力LXX 广泛使用圣名可能成为定罪证据
新约写作时期公元 1 世纪Κύριος(指神,也指耶稣)犹太—罗马双重张力新约希腊文不是“混淆”,而是高密度神学语言
拉比犹太教形成期公元 2–6 世纪HaShem 成为日常用语圣殿毁灭后重建身份马所拉传统圣名被“保存于沉默中”
拉丁文圣经(武加大)公元 4 世纪Dominus基督教帝国化Jerome 译本延续 LXX 的称号传统
英文圣经传统公元 16 世纪至今LORD(全大写)宗教改革后KJV 等排版成为神学提示
现代学术与犹太实践20–21 世纪学术中写 YHWH,实践中仍回避宗教自由学术复原 vs 敬畏传统“知道如何发音”≠“应该发音”

🧭 读图说明

1️⃣ 变化不是“断裂”,而是层层叠加

  • 敬畏(神学)

  • 危险(政治)

  • 可读性(语言)
    三者同时推动了圣名使用方式的改变。

2️⃣ 译经不是中立操作

  • LXX 把 名字 → 称号

  • 为新约语言世界“预设轨道”

  • 也决定了后世所有主要译本的走向

3️⃣ “沉默”本身是一种见证

  • 不直呼 ≠ 不承认

  • 回避 ≠ 遗忘

  • 有时,保存比高声更忠诚


🕯 一句话神学总结

圣名的历史,不是发音史,
而是一段在敬畏、逼迫与翻译之间
学会如何守住信仰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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